在晚宴的进程中,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与莫德雷德那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莫德雷德三番五次,有意无意地点到了如今边境那令人窒息的严峻情况。
“陛下,如果再让普奥曼这么肆意妄为下去,毫无疑问,第二发、第三发韵彩光矛很快就会被当成常规武器一样滥用。
为了抵抗他这种彻底丧失底线的疯子行径,迪尔自然联邦的纽布勒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必然会施以同等甚至更恐怖的武力报复。”
莫德雷德切开一块羊排,目光紧紧盯着德法英。
“而且我已经能预料到那些旧贵族会如何称呼。他们会将敌人的沉重打击怪罪在我的头上,认为是我的不作为,或者是阿加松大公的不作为,导致了战线上的失败,最终这些政治压力都会指向您。”
“而对于普奥曼再危险的一次胜利,他们都会往大了吹捧,认为普奥曼才是真正帝国战线的抗击者,才真正是抵抗迪尔自然联邦真正主力。”
“更何况,您最近对旧贵族大刀阔斧的清剿,已经让他们陷入了绝望。
现在许多旧贵族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坚信能够通过支持普奥曼来推翻您,将如今的政治形势倒退回更早之前。
把权力平等地分封给各个领主,形成那种松散的、类似联邦国的可笑结构。
这可是对您绝对权力的最大挑衅。”
然而,面对莫德雷德这明里暗里、字字诛心的局势分析,德法英却像是一座古老的石雕,不为所动。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食物,仿佛那些足以毁灭帝国的事情还不如盘子里的一块土豆重要。
直到晚宴结束,仆人撤走餐盘。
德法英自顾自地挥了挥手,叫侍卫端过来了一副精致的西洋棋盘,摆在两人中间。
“先下棋。”
皇帝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瞥了莫德雷德一眼:
“如果你这盘棋下输了,那么以后就再也别跟我聊这种无聊的事情。”
莫德雷德眼角微微抽搐,他有点把握不住德法英这头老狐狸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是为了能进一步拿到更多的话语权和信息,他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了这盘游戏。
做到皇帝面前,他抓起一枚棋子,捏在手中把玩着。
眼睛还时不时瞟到桌面上,那令他很烦躁的木刺。
………
……
…
“莫德雷德……”
德法英移动着一枚骑士棋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从你过往的经历看得出来,你政治和军事的水平确实相当高。
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你这头固执的骡子,竟然真的完全不适合下棋。”
莫德雷德坐在对面,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见鬼的样子。
他有些烦躁地看着棋盘上陷入僵局的局势,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
虽然他经常将政治斗争和军事战役当做棋盘来规划,但说实话,他本人实际上没下过几次真正的西洋象棋。
尤其是他对于兵卒升变这种复杂的规则都不是很理解,刚才好几次走错,还需要爱丽丝在旁边小声咳嗽着提醒。
“是吗?”
莫德雷德扯了扯领口,嘴硬地反驳道:
“说不定我这是为了让您不要太过悲伤,而刻意选择的放水呢?”
将一枚果干放进嘴中,莫德雷德不爽的扯出一个笑脸:
“毕竟,年老的人已经到了受不了什么巨大打击的程度了,我可不想在皇宫里背上气死皇帝的罪名。”
“尤其是您现在的死去,对于帝国来说,可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然而,场面上紧皱眉头的显然是莫德雷德与爱丽丝两人。
虽然爱丽丝比莫德雷德更多地游玩过这种古老的游戏,但毫无疑问,两人的水平加起来也比不过沉浸权谋一辈子的德法英。
就在这时,德法英似乎是坐久了有些气闷,一边闲庭信步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在书柜旁活动了两步。
机会来了。
莫德雷德眼睛一亮,以极其迅捷的手法,像个在街头出老千的赌棍一样,飞快地伸手去挪动了棋盘上两枚关键的棋子,让自己瞬间获得了防守反击的优势。
当德法英活动完毕,重新落座之后。
爱丽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两人有些紧张地盯着德法英,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位年老的皇帝千万不要在棋局上看出端倪。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老皇帝似乎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年老记不住棋盘了。
他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便没了多余的动作,自顾自地接着下了起来,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莫德雷德和爱丽丝那点拙劣的手脚。
莫德雷德暗自松了一口气。
“爱丽丝、莫德雷德。”
德法英一边走棋,一边突然开口,声音在这静谧的书房里回荡。
“真是复杂的命运,将我们推到了今天这一步。尤其是因为我那个愚蠢的儿子……”
他冷笑了一声:
“要不然的话,早在更早的时候,我早就对你们俩下手了,把你们这不听话的刺头连根拔起。怎么可能还会进一步放权给你们,让你们在繁星做大?”
他抬起那双锐利的鹰眼,直视着对面的年轻人。
“尤其是你!凯恩特的妖女,如果不是你的话,说不定我早就完成了,我早已完成之事!”
“如果没有你,说不定人们已经称呼我为征服者-德法英大帝一世。”
爱丽丝倒也没有丝毫畏惧,只是平静的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的回应道:
“很荣幸让你这一辈子如此铭记我的名字,毕竟就事论事来说,关于帝国与凯恩特一役,我成功的让凯恩特从您的愤怒之下幸存下来。”
“您才是失败者。”
剑拔弩张的氛围,德法英将目光看向莫德雷德,不再理会得意的爱丽丝。
“说实话,莫德雷德。你在我看来,可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心勃勃之辈。”
“野心勃勃,有什么不好的吗?”
莫德雷德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至少我觉得,我现在所行的道路,我所坚持的信念,至少比那些旧贵族们整天鼓吹的权力血脉论更值得人们去相信。”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捻起一枚主教,又行了一步。
这一步,看似平平无奇,却极其毒辣地将莫德雷德刚刚作弊弄出来的攻势,再次死死地压了回去。
莫德雷德看着棋局,有些头疼地挠了挠脑袋。
“你觉得国家要为绝大部分人负责?”
德法英冷冷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逼问:
“那你告诉我,你口中的‘人们’,究竟指的是谁?”
皇帝这意有所指的质问,让莫德雷德本能地想用官僚那种圆滑的话语进行逃避。
但是,皇帝那如刀子般的眼神死死地钉在他身上,让莫德雷德感受到了一种如有实质的压力。
似乎,撕破脸已是迫在眉睫。
不过对于莫德雷德来说,今天来到这帝鹰都城,那些必须要清算的事情、必须要表达的立场,他早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并且,他也已经预测到了阿尔贝林拿到信封之后的反应,他现在,并不想在这里进行任何的退缩!
“当然是组成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
莫德雷德沉声回答。
“莫德雷德,但你似乎并不爱着贵族。”
德法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矛盾:
“在你的理念当中,似乎只要是贵族,就天然地要被你批倒批臭,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看着棋局越来越胶着,莫德雷德长吸了一口气。
他烦躁地站了起来,试图通过更高的视角来理清棋盘上那乱如乱麻的思路,同时也为了回答皇帝的问题。
站起身来,居高临下,这让他显得更有压迫感,也更有说服力。
“我当然尊重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在我这里,都有与生俱来的、理应被尊重的权利。这种权利,我称之为人格平等。”
莫德雷德的声音在书房里掷地有声。
“毫无疑问的是,如今结构性的问题,导致了贵族天然地对于土地以及生产工具拥有绝对的所属权。
这就使得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跳脱出土地的桎梏,坐享其成。”
他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其实,仅仅到这一步也无所谓。
因为随着丰厚的资源积累以及生产力的发展,迟早有一天,会让更多人从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繁重劳动当中解放出来。”
“但是,问题恰恰在于!”
莫德雷德加重了语气:
“随着贵族的壮大,土地变成了贵族奴役其他人的工具。
再加上贵族先天就比普通人积累了更多的资源,他们开始抱团,为自己建立了一套用来保护自己、镇压底层的法律,让自己先天凌驾于他人之上!”
“这就彻底违背了我的观念!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特权与压迫。”
莫德雷德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如果有朝一日,贵族所积累的那些不义之财,以及那套吃人的结构性腐朽之物被我彻底击碎。
到那时,被剥离了贵族这一特权头衔的人们,也将重新成为普通的生产者的一员,投入到为整个国家的服务当中!”
“同时,科学技术的强盛,以及更多人的加入生产,将会让生产力极大丰富,导致物质极大丰富。到了那个时候……”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
“说不定,连国家这一个用来进行阶级统治的主体工具,都会彻底消失。”
“那,便是我梦的终点。
虽然这个目标太过遥远,但我要做的,只是走下这第一步。
因为我相信,只要我的理念传下去,未来会有无数的人愿意为了这个理想前赴后继!”
………
……
…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皇帝并没有对这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自顾自地,又走了一步棋。就好像莫德雷德刚才那些足以颠覆帝国的话语,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耳旁风。
这让还站着摆出压迫姿势的莫德雷德,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就在这时,旁边的爱丽丝突然脸色一变,烦躁的轻声说了一声:
“不好。”
莫德雷德连忙低头看向棋盘。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一方的棋局,竟然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绝对的死局!
而导致这个死局的致命一击,恰恰是皇帝利用了莫德雷德刚才趁他转身时作弊挪动的那两枚棋子所形成的破绽!
皇帝早就发现了莫德雷德动的手脚!
他只是按下不表,顺水推舟,在站起身来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料到了莫德雷德会忍不住对棋盘动手脚。
而他站起身来的那一刻,皇帝就已经将棋盘的先机,彻底握在了自己手中!
“Checkate。”
德法英将手中的皇后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眸中透着冰冷的理智与讥讽。
“莫德雷德,理想终归只是理想。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实现理想本身所用的手段,往往会毫无下限。”
“当我开始争夺权利之时,我也有那炙热的理想。直到今日,我也没让这份理想有丝毫的变质,但我已经为了实现这份理想,将自身变成了权利的怪物。”
“我稍后再把我的理想告知于你,现在让我评价一下你刚才的长篇大论吧。”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摇着手指,似乎在脑海中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定义刚才那番长篇大论。
片刻后,他吐出了他对莫德雷德理想的最终总结:
“一种哲学性的最高理想目标。”
德法英的语气骤然变冷。
“我的理想,没有你那么遥远,也没有你那么富有浪漫主义。”
“我要做的,只是用铁与血,让散落的各个贵族领地死死地捏成一盘,形成一个高度集权性的、统一强盛的国家!
因为只有国家强盛,我们才能战胜所有的敌人,掠夺敌人的资源,然后,发展我们自身!”
“在我看来,如果要实现你的理想的话,你也得像我这样牢牢的把握权利本身。”
皇帝也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虽然老态龙钟,身躯已经不再挺拔,但当他直视着莫德雷德的那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即使德法英如此衰老,但莫德雷德与爱丽丝站在他面前,却感觉仿佛正面对着万名重甲骑士同时举起骑枪发起的死亡冲锋,那种沉重的权力压迫感,让人几乎窒息。
“回答我!”
“你是否愿意为了理想变成如我一般的权力怪物!”
书房角落里,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穿衣镜,清晰地,映照出了两人的样貌。
一老,一少。
又仿佛是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此刻在现实交织。
沉默片刻后,莫德雷德伸手抚摸着书桌,指甲掐住那根木刺。
嘴巴一张一合,缓缓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