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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6章 一个不下岗
    临深市,星火科技产业园三号楼,顶层小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吴坤扯开领口第二颗扣子,把手里的调查报告“啪”地拍在桌上,声音沙哑得像是三天没睡:

    “林总,数据我都核了三遍——长风汽车,八十七亿四千万的债务,这还是明面上的。隐性担保、退休职工医保欠费、环保罚单没交的……全算上,奔着一百亿去了。”

    坐在对面的林烨没说话,只是盯着投影幕布上的照片。

    那是长风的厂区全景——七十年代建的老厂房,红砖墙斑驳脱落,但厂区占地两千三百亩,整整齐齐。最东侧那栋新建的总装车间,屋顶的太阳能板在航拍图里泛着灰蒙蒙的光。

    “资质呢?”林烨终于开口。

    “全。”吴坤点开下一页ppt,“新能源乘用车、商用车双资质,去年刚续的。生产线虽然老旧,但基础框架都在。关键是——”他放大一张平面图,“厂区地下,当年按战时标准建的防空洞系统,改造成恒温恒湿的无尘车间,成本能省六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职工情况。”林烨说。

    吴坤深吸一口气,这个他原本想放在最后说的。

    “在册职工三千一百二十四人。”他调出表格,“平均年龄四十七岁。其中工龄超过二十年的,占百分之六十八。”

    陈薇坐在林烨右侧,轻轻推了推眼镜:“这意味着,如果裁员,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经济补偿金按工龄双倍计算。光是这一项,就要准备至少十五到二十亿现金。”

    “而且不能裁。”吴坤补了一句,语气发苦。

    林烨抬眼看他。

    吴坤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上周去了趟长风家属区。林总,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五十年代建的筒子楼,现在还在住人。三代同堂,一家五六口挤四十平米。老头子当年是长风的八级技工,儿子顶岗进厂,现在孙子中专毕业,还在等厂里招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去的那天,楼下蹲着几个老工人,听说我是来看厂子的,围上来第一句话是:‘同志,厂子还能救吗?’”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林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对方开价多少?”

    “零元转让。”陈薇接话,调出谈判纪要,“前提是承担全部债务,以及……”她停顿了一下,“接收全部在册职工。”

    “三千人全要?”周伟忍不住插嘴,“我们现在全公司才一千五百人!”

    “这是底线。”吴坤苦笑,“长风的老董事长姓赵,七十岁了,本来早该退休。他跟我谈的时候说:‘吴总,钱的事可以谈,债的事可以磨。但这三千多职工,背后是三千多个家庭。厂子没了,这些人去哪儿?’”

    林烨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星火产业园的灯火通明。研发大楼里还有加班的灯光,楼下园区的便利店还亮着招牌。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约赵董事长。”林烨转过身,“明天上午,我们去长风厂区谈。”

    第二天早上九点,三辆车开进长风汽车厂区。

    大门是七十年代的苏式风格,水泥门柱上的红五星已经褪色。门卫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看到车牌后愣了一下,颤巍巍地按了电动门的按钮。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生锈的“嘎吱”声。

    车队驶入厂区主干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远处,老厂房的窗户玻璃碎了不少,黑洞洞的像没了牙齿的嘴。

    但奇怪的是——厂区很干净。

    落叶被扫成堆,堆在树根旁。水泥路上没有杂草,车间门口的洗手池瓷砖擦得发亮。就连那些破碎的窗户,也都用木板整整齐齐地封着。

    “这厂子……”开车的吴坤低声说,“还有人维护。”

    厂区深处,那栋三层的老办公楼前,已经站了一群人。

    都是中老年人。最前面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全白,背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年纪的人,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旧西装。

    车停下。

    林烨推门下车,老人已经迎了上来,伸出手:“林总,我是赵卫国。”

    手很粗糙,握得很用力。

    “赵董事长。”林烨点头。

    “别叫董事长了。”老人摇头,“就是个看厂子的老头。来,里边请。”

    办公楼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楼梯是水泥的,扶手还是当年的铸铁,摸上去冰凉。但每一级台阶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会议室在二楼,很大,能坐五六十人。长条形的会议桌是实木的,漆面斑驳,但擦得一尘不染。桌上摆着老式的搪瓷茶杯,每个杯子里都泡好了茶。

    林烨一行人在一侧坐下。对面,赵卫国居中,两边坐着十几位老职工代表。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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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卫国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总,吴总,陈总。感谢你们能来。”

    他慢慢站起身,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1978年,长风汽车生产出第一辆卡车的照片。”他把纸放在桌上,推向林烨,“那时候我二十三岁,是装配车间的学徒工。”

    照片上是黑白影像:一群年轻人站在一辆卡车前,笑得灿烂。背景是老厂房,墙上刷着标语:“大干快上,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

    “那辆车,是我们用手锤、用锉刀、用台钳,一点点敲出来的。”赵卫国说,“发动机是仿制苏联的,变速箱是自己测绘的。没有图纸,老师傅们就趴在车底下,用粉笔在地上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老职工:

    “这间会议室里,在座的有一半人,都在那张照片里。”

    林烨看着照片。那些年轻的面孔,和现在对面这些皱纹深刻的脸,依稀能对上。

    “四十四年。”赵卫国说,“长风厂生产过卡车、客车、越野车。最风光的时候,我们一年产三万辆车,产品出口到十七个国家。”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照片:

    “后来,我们落后了。发动机技术跟不上,变速箱老是漏油,电子系统全是外购的。合资品牌进来,民营车企起来,我们……掉队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林烨:

    “三年前,市里决定破产重整。债主天天上门,职工工资欠了八个月。有人提议把地卖了,开发房地产,起码能还上债。”

    “我们没同意。”坐在赵卫国左边的一个老工人突然开口,声音粗哑,“赵厂长带着我们,三十几个老家伙,轮班守在厂门口。推土机来了,我们就坐在地上。”

    赵卫国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

    “地保住了。”老人继续说,“但厂子也停摆了。这三年,我们这些老家伙,每个月轮流来值班。扫地,擦玻璃,保养设备。机床要定期上油,不然就锈死了。车间要通风,不然屋顶会塌。”

    他看向窗外:

    “林总,你刚才进来时看到了吗?厂区很干净。是我们扫的。我们想着,万一……万一有一天,有人愿意接手呢?万一这厂子,还能活过来呢?”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陈薇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吴坤低着头,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林烨开口,声音平静:“赵董事长,星火接手长风,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

    “第一,承担全部债务。这个我们可以谈,有些债是重复计算的,有些可以展期。”

    “第二,接收全部在册职工。三千一百二十四人,一个不能少。”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请让长风这个牌子,活下去。”

    林烨没有立刻回答。

    周伟忍不住低声说:“林总,三千多职工,平均年龄四十七岁。我们的氢能源电动车是全新生产线,需要的是懂电池、懂电控的年轻人。这些老工人……”

    “周总工。”对面一个戴眼镜的老者突然开口,他是长风原来的总工程师,姓孙,“您说的对。我们这些人,不懂锂电池,不懂igbt,不懂can总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厂区平面图:

    “但是,我们懂冲压——知道08毫米的钢板,在多少吨位、多少温度下,能一次成型不反弹。”

    “我们懂焊接——知道不同材质的焊缝,该用多大的电流、多快的走速。”

    “我们懂总装——知道一辆车五千多个零件,从底盘上线到整车下线,每一个工位的节拍怎么卡,能卡到57秒一辆车。”

    老工程师转过身,看着周伟:

    “你们有最先进的电池技术,有脑控交互系统,有玄武芯片。但要把这些变成一辆能在路上跑、能过碰撞测试、能经得起用户十年使用的车——”

    “你们需要老师傅。”

    周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卫国接着说,语气近乎恳求:

    “林总,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三千多人,光工资一个月就要两千多万。但是……这些人,他们只会造车。”

    “老张,五十六岁,钣金工。他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钢板敲成车门。他敲的车门,缝隙均匀,密封性好,关门声厚重。”

    “小李——其实也五十了,总装线的。他装过的方向盘,没有一个跑偏的。手指一摸,就知道力矩对不对。”

    老人指着在座的人,一个个数过去:

    “这些人,他们的手艺,是几十年练出来的。现在年轻人都去学编程、学金融了,没人愿意在车间里站一辈子。但造车这件事,有些东西,机器替代不了。”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

    “如果……如果真的不能全要。那至少,把五十岁以上的留下。让他们再干几年,把手艺传给年轻人。等他们退休了,厂子也有了新人,平稳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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