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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6章 绝笔与议论
    何太叔颤抖的双手缓缓将信件展开。

    何兄尊鉴:

    见字如晤。

    待君展笺时,想明仪已殒身秘境矣。

    初秉笔时,千绪纷纭,竟不知从何说起。然素知何兄通透,当解明珠暗投之意,冰雪盈怀之思。

    纵有万语终难尽诉,惟愿君道基永固,长履星霜。如此,则红尘莽莽,终有故人怀袖尚存妾卿残影。

    另有一事相托:赵氏阿姊命途多蹇,致性如寒铁,难轻信人。然其胸藏韬略,智计超群,惜道术未臻化境。何兄虽修为卓绝,却疏于谋断。若二人互为

    唇齿,恰似双璧合辉,可补天机之缺。

    言尽于此,残灯将烬。

    临别惟道——珍重万千。

    明仪 绝笔

    当信上的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何太叔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猛然窜起,直冲天灵。

    那并非真气,而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悔恨、自责与不敢置信的狂澜。他苦心经营的理智堤坝,在这滔天巨浪前寸寸碎裂。

    “警告!警告!宿主心魔作乱!”

    “警告!警告!宿主心魔作乱!”

    “警告!警告!宿主心魔作乱!”

    系统面板以前所未有的刺眼红光,疯狂地在他神魂中炸开。可这警告来得太迟了。心魔早已借着信中的真相,在他道心上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呃啊——!”

    何太叔一声闷哼,身形剧震。脸上血色如潮水般褪去,转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猛地咬紧牙关,一缕殷红的血线仍是从嘴角无声滑落,在他青灰色的衣襟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寒梅。

    剧痛反而让他从那灭顶的情绪风暴中挣出一丝清明。

    “静心……必须静心!”

    他再不敢有丝毫迟疑,当即盘膝坐地,五心向天,试图运转功法,收束那已在体内疯狂反噬、左冲右突的混乱气息。然而,心魔岂会让他如愿?

    “何兄!…何兄!…”一声娇柔婉转的呼唤,恰在此时于他耳畔响起。那是堵明仪的声音,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带着蚀骨的缠绵与依赖,“你为何不信我?你宁愿信这纸上胡言,也不愿信我待你的一片真心么?”

    幻音直透神魂,带着撼动人心的魔力,试图再度将他拖入往昔的迷梦。

    何太叔紧闭的双目微微颤动,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他结印的双手却稳如磐石,未曾松开分毫。

    此后三天,枯坐于地的何太叔,其识海之内却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惨烈厮杀。

    那里没有刀光剑影,却有心魔化出的万千幻象。时而重现与堵明仪花前月下的旖旎,时而又展现出信中所揭露的、她那淬毒的匕首刺入他胸膛的冰冷瞬间。

    怨憎、爱怜、痴迷、愤恨……诸般情绪被心魔放大到极致,化为无数狰狞鬼手,要将他拖入永世沉沦的深渊。

    何太叔谨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把住一叶孤舟。他以莫大毅力,将那些翻腾的恶念与虚假的温情一一斩碎、剥离、镇压。

    直到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透过窗棂映在他枯槁的面容上。

    “我不甘——!!!”

    一声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充满极致怨毒的嘶吼,在他心神最深处轰然炸响,随即又迅速衰减,终至湮灭。滔天的魔念,暂时退潮了。

    何太叔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心魔虽被暂时压下,却远未根除。

    他必须趁此时机,运转功法,在道心之上布下更坚固的封印,将这头由自身执念豢养出的可怕怪物,重新打入神魂的最底层。

    然而,就在何太叔于寂静洞府中,与内心魔念进行着凶险万分的拉锯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赵青柳,却正经历着截然不同的光景。

    玄穹真君的行宫,一座用作议事的偏殿内,气氛凝重而肃穆。

    殿宇穹顶高悬,其上绘制的周天星斗在灵力的驱动下缓缓流转,洒下清冷辉光。

    四壁由万载寒玉砌成,森然的寒气无声地弥漫,却丝毫无法冷却殿内逐渐升温的躁动。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广阔空间内,此刻已坐满了来自深海堡垒各方势力的首脑。

    以传承久远的六大世家为核心,诸多或雄踞一方、或盘踞一地的大佬们济济一堂,更有不少嗅觉敏锐的中小型势力首领得以列席。

    众人依照实力与资历悄然排定座次,虽无人明言,却自有一套森严的秩序。殿内人声嗡鸣,交头接耳之声络绎不绝,种种猜测、试探与不安在暗流中涌动。

    而在那最靠前的位置,师家老祖——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朴,气息已臻金丹中期的老者,正独自阖目静坐。

    他仿佛一座孤崖,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唯有指间缓缓捻动的一串温润玉珠,隐隐透露出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嗡——”

    一声低沉的闷响,那两扇铭刻着玄奥符文、重若山岳的寒铁木大门,此刻竟缓缓向内开启。

    殿内所有的嘈杂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断,瞬间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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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门方向,聚焦在那位正迈步走入殿内的女子身上。

    来人正是赵青柳。

    她并未身着华服珠翠,仅以一袭素净的流云白袍罩身,墨玉般的长发简单束起。

    然而,在她踏入殿门的刹那,周身那浑然天成的清冷气度,以及那双沉静眼眸中流转的、与年龄不符的睿智与从容,竟让这满殿豪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步履从容,行走间袍袖微动,似有清风相随。自返回流云殿后,她便将自己那惊世骇俗的计划,与玄穹真君麾下那些眼高于顶的政务官团队反复推演、论证。

    历经数日不眠不休的思辩与交锋,那份原本只存在于构想中的蓝图,终于被完善为一个无懈可击、极具可行性的方案。也正因如此,她才有资格,站在这里,召集这深海堡垒的所有权柄者。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移动的身影,复杂难言。那目光中,有对玄穹真君无上威权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灼热的羡慕——并非针对她本人,而是针对她所代表的那个位置。

    元婴修士的唯一亲传弟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极有可能继承玄穹真君的衣钵,继承他那深不可测的功法、庞大的资源。

    这泼天的机缘,这一步登天的坦途,如何不让他们这些在权力与资源中挣扎浮沉了数百的老家伙们,看得眼热心悸?

    不少人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恨不得能以身代之,若那得蒙真君垂青的是自家子孙,该是何等光景……

    赵青柳对这一切或明或暗的视线恍若未觉,她径直走向大殿最前方那空置的主位之旁,身形挺拔如青竹,静立不语,却已然成为了整个殿堂绝对的中心。

    六大世家的老祖分坐前排,彼此间眼神微妙交汇,神识在虚空中激烈碰撞——这场突如其来的召集,让这些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们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此女突然召集所有人,所图必然不小。”

    “真君久未露面,莫非”

    “且看她要玩什么把戏。”

    神识传音在六人之间快速流转,直到坐在左侧首位的师家老祖缓缓睁开双眼。他目光扫过其他五人,神识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静观其变,即可。”

    短短五个字,却让其他五位老祖心头一凛。师家作为六大家族之首,自然实力高其他老祖一筹。

    就在此时,赵青柳已从容不迫地走向主位。她今日身着一袭月白道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虽素净至极,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气度。

    她优雅落座,身后十二名身着玄色官服的政务官肃然而立。随着她轻轻挥手,政务官们立即将一张张泛着灵光的纸页分发给在座各位首脑。

    “诸位都是堡垒中的栋梁,”赵青柳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请大家前来,是为我师尊,也为堡垒的长久和平,拟定了一份计划。还请诸位过目后,不吝赐教。”

    师家老祖接过灵纸,初时尚从容,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某个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历经百年风霜、曾执掌无数生死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沿着深刻的皱纹缓缓滑落。

    不止是他,整个会议室内的气氛在片刻间凝固了。原本还有些细微的议论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和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之声。

    五息,整整五息的死寂。

    随后,会议室如同炸开的沸水,一片哗然!

    “这、这是要”一位家主猛地站起,手中的灵纸簌簌作响。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另一位势力首脑失声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要把那个魔头放出来!?”

    “我们当年牺牲了多少弟子,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才将它封印在秘境之中!”旁边一位身披铠甲的家主拍案而起,声若洪钟,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与愤怒,“如今要将它放出,后果不堪设想!这简直是自毁长城!”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另一位势力首脑环顾四周,声音因极度的焦虑而变得尖利:

    “真君大人究竟是如何思量的?此举对真君大人、对堡垒有何益处?若真让那魔头重现世间,我等…我等还有活路吗?!”

    一时间,整个偏殿如同凡间的菜市街巷,吵闹非凡,质疑声、惊怒声、惶恐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将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冲击得七零八落。

    就连前排那六位一向沉稳如山的老祖,此刻也是面色凝重,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深深的忧虑。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之际,坐在左侧首位的师家老祖,缓缓将手中的灵纸置于案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躁动都压入肺腑,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穿透喧嚣,牢牢锁定了主位上面无表情的赵青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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