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屋顶漏了三个窟窿。
苏晓晓看着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几块惨白的光斑。篝火堆在庙中央烧着,柴湿,烟大,呛得她嗓子发痒。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墙上剥落的壁画照得鬼影幢幢。
她耳朵听着庙里的动静——沈青瑶粗重滚烫的呼吸,小桃压抑的抽泣,柴火噼啪的炸响。眼睛却一直盯着庙门方向,手里攥着斧柄,攥得掌心发烫。
沈青瑶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盖着她从空间里摸出来的薄毯子,已经烧糊涂了。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苏晓晓刚才给她喂了退烧药,现在只能等药效发作。
小桃跪在旁边,用浸湿的布巾一遍遍给沈青瑶擦额头,擦一下,眼泪就掉一颗。
“小姐……您别吓我……”
声音带着哭腔。苏晓晓没回头,但听得清楚。
身侧忽然一沉。
周文渊蹭过来,脑袋靠在她肩上。苏晓晓感觉到他脖颈上绷带的粗糙布料蹭过自己脸颊,白得刺眼。
“媳妇。”他声音低得像耳语。
“嗯。”
“守夜呢?”
“嗯。”
“我陪你。”
苏晓晓没说话,肩膀微微动了动,让他靠得更舒服点。她闻到血腥味混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气,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庙里很静,只有柴火噼啪的炸响,和沈青瑶偶尔的呓语。
“京城那边……”周文渊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皇帝在试探我。”
苏晓晓侧头看他。
火光映着他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她看到他喉结动了动。
“殿试的策论题,是漕运革新。我写了个条陈,提了‘削藩镇、清胥吏、平粮价’。”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皇帝看完,当堂问我,若是动世家,敢不敢去碰。”
苏晓晓手指微微收紧。她感觉到周文渊身体绷了一下。
“你怎么答?”
“我说,臣尚未想好。”周文渊扯了扯嘴角,笑得没什么温度,“然后他让我退下了。后来冯公公送我出来,说陛下留了朱批,两个字——刮骨。”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刮骨。她脑子里闪过关公刮骨疗毒的画面。
“太子和三皇子都派人来过。”周文渊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晓晓听出底下的疲惫,“太子送了一方端砚,说‘静水流深’。三皇子托了个参将,许我营中主簿的缺。我都拒了。”
“薛家呢?”
“薛崇礼让薛杨来找过我。”周文渊的眼神冷下去。苏晓晓看到他眼底映着的火光跳了一下,“许了金银,还说要给我治‘不举之症’。”
苏晓晓挑眉:“不举?这段展开说说。”
周文渊靠着她,闭上眼睛。苏晓晓感觉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你相公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华横溢,被上面的人看上,准备用强,逼我就范。上演了一出榜下捉婿,我为了保住清白谎称不举。”他睁开眼,眼底映着火光,像烧着两簇冰冷的焰,“然后就传开了。薛晨就是薛杨继母的儿子,估计是担心我有对付世家的办法,要置我于死地!”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是个疯子。不在乎利弊,只想玩死我。”
苏晓晓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抠木刺留下的细碎伤口,硌着她指腹。
“还有件事。”周文渊反手把她手指拢住,握得很紧,紧得苏晓晓有点疼,“我在御书房瞥见过一份奏折,三府同旱。北边的陇西、河间,东边的青州,从去年秋到现在,没下过一场透雨。朝廷的赈济粮,杯水车薪。”
苏晓晓身体一僵。
“……难怪。”她声音发干,脑子里飞快闪过石桥镇外那些面黄肌瘦的脸,“石桥镇外头的流民,这半个月多了快三成。粮价翻了倍,米铺门口天天打架。”
周文渊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苏晓晓感觉到他指节因为用力,硌着她手背。
“媳妇。”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涩得厉害,“这不是一州一府的事。古代大灾,一旦成势,就是赤地千里。朝廷管不过来,地方官会压着瞒着,等到压不住的时候……”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易子而食,不是书里的词。”
天灾面前,我能做的也只有尽量护住族人。
所以你在朝堂铺了那么好的局面放弃了,去一个偏远的地方就是为了护住族人。
周文渊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如果我不这么选,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苏晓晓握着周文渊的手,轻声说老公,周文渊欠的我们还。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这话周文渊听懂了。
庙里忽然静下来。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颗火星。沈青瑶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句什么,小桃赶紧俯身去哄。苏晓晓听见小桃带着哭腔的轻哄声。
她盯着跳动的火苗,很久没动。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粮食、银子、路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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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
“我陆续存的粮,够全族吃五六个月。”她说,“但如果要带上所有族人走……”
“不够。”周文渊接过话,声音很稳,像是早就想过无数遍,“路上要消耗,到了地方要熬到第一季收成,还要留种子。我算过,至少得备足一年的量。”
银子“还剩一些。我的稿费,我兑了一部分。能撑一阵。”他侧头看她,苏晓晓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但得尽快动身。旱情一传开,粮价会飞涨,流民一多,路上就不安全了。”
苏晓晓点头。加上之前香皂铺的流水,她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清单——粮食要补多少,药材要备哪些,车子得修几辆……
忽然周文渊想起件事。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断魂峡遇险?”苏晓晓看着周文渊,“我本来算着日子,你至少还得三五天才能到。”
“薛杨送的信。”苏晓晓说,从怀里摸出那张已经被她揉皱的纸条,“用箭射在咱家院门上的。包着一小块碎金子,里头夹了这个。”
她把纸条展开,就着火光。上面歪歪扭扭七个字——「周文渊有难,断魂峡」。
周文渊眼神一冷。
“他倒是‘热心’。”
苏晓晓听出他语气里那股藏不住的酸意。她瞥他一眼,把纸条扔进火堆。纸卷瞬间卷边、焦黑、化作灰烬。
周文渊等了等,见她没解释,忽然转了话题:
“乐乐信里,说隔壁搬来个‘王叔叔’,对他和你挺照顾?”
他把“王叔叔”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苏晓晓一愣,然后眼睛“唰”地亮了。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整个人忽然来了精神。她转过身子,脸冲着周文渊,眼睛里闪着光。
“哦!你说他啊——”
周文渊看着她兴奋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真被偷家了?
苏晓晓完全没察觉,压低声音,手还比划起来:
“你是不知道!隔壁新搬来的王猎户,和他那个‘带球跑’的小媳妇!我的天,天天上演‘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她掰着手指头数,声音里憋着笑:
“前天中午,那姑娘爬墙头要跑,王猎户在底下喊:‘婉儿!你怀着我的种,还想往哪儿跑!’”
“昨天早上,姑娘收拾包袱要出门,王猎户把门一堵,直接给人扛肩上扔回屋里了!我在墙这边都听见那姑娘捶他背:‘王朔你混蛋!放我下来!’”
“今天更绝!”苏晓晓眼睛弯成月牙,“姑娘蹲在院里哭,说‘你不就是看我无依无靠好欺负’,王猎户急得团团转,最后‘噗通’一声跪下了——真跪!石板地!说‘我王朔对天发誓,这辈子就你一个,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她憋着笑,肩膀直抖:
“我和乐乐扒墙头看了三天,比话本子还精彩!下饭!”
周文渊愣在那儿。
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错愕,再到哭笑不得。苏晓晓看着他肩膀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原来……
是追剧啊。
他伸手,把苏晓晓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闷闷地笑出声。
“傻媳妇。”声音裹在胸腔里,震得苏晓晓耳朵发痒。
苏晓晓挣了挣,没挣开,干脆靠在他肩上,小声嘟囔:
“谁让你瞎吃醋……”
周文渊没反驳,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苏晓晓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听到他平稳下来的心跳。她闭上眼睛,闻着庙里潮湿的灰尘味、柴烟味、血腥味,还有他身上的皂角气。
篝火还在烧,烟顺着屋顶的破洞飘出去,融进深蓝色的夜空里。沈青瑶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小桃靠在墙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破庙外,远山沉默。
苏晓晓靠在周文渊肩上,手里还攥着斧柄。但她紧绷的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在这片短暂的安全里,她靠着他的体温,把悬了太久的心,一点点放回实处。
明天还要赶路。
前路还长。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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