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和苏晓晓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但更多是惊喜。
苏晓晓性子爽快，当即笑道：“王大哥说哪里话！你们愿意同行，我们欢迎还来不及！路上互相照应，再好不过！”
周文渊也微笑颔首：“得王兄伉俪相助，车队安危，文渊心中大定。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王铮，语气温和带探询，“王兄与尊夫人久居此地，乍然远行，可有不便？为何……”
问得委婉，但意思明确：为什么愿意跟他们走？
王铮显然明白未尽之言。他沉默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紧闭院门，再转回头时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坦率无奈：
“不瞒周先生、苏娘子。王某……有些旧日牵连，不便细说。此地，虽看似平静，实则已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坚定：“西去桃源县，于王某而言，亦是避祸求生之选。此番承蒙收留，王某别无长物，唯有这一身还算过得去的武艺，和几分在险地求生的经验。路上，王某必竭尽全力，护佑车队周全，以报二位收留之谊，亦为我内子与她腹中孩儿，挣一个安稳前程。”
话说得很直白实在。不是因为仰慕周文渊官声，也不是为了攀附，纯粹各取所需，利益与风险并存。但这种直白反而更让人放心。
周文渊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的过去。王铮肯坦言“避祸”，已是极大信任。
他上前一步，对王铮郑重抱拳：
“王兄快人快语，文渊佩服。既如此——”
“一言为定。”
王铮也抱拳回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带决意的神色：“一言为定。”
事情谈妥，王铮不多留，告辞回去安抚慕容婉并收拾行装。
送走王铮，关上院门，苏晓晓忍不住用胳膊肘碰碰周文渊，脸上带促狭得意笑压低声音：
“哎，相公，你说……这王大哥和慕容婉，那方面……是不是挺和谐？”
周文渊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方面？”
苏晓晓冲隔壁努努嘴，眼神暧昧：“就是……夫妻那方面啊。不然慕容婉怎么‘带球跑’了，王大哥还这么死心塌地疯了一样找？而且……”她轻咳一声略不好意思，但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我不是故意要听啊！是我练功之后耳力好像比以前更灵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隔壁偶尔……咳咳，动静着实不小。”
周文渊这才明白她指的什么，耳根瞬间发热，没好气瞪她一眼：“你……你怎地连这个也听？”
苏晓晓理直气壮：“都说了不是故意的！是声音自己往我耳朵里钻！再说了，这说明人家夫妻感情好身体也好，是好事嘛！以后路上慕容婉懂医术王铮能打，简直是天作之合……呃，对我们来说。”
周文渊被她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无奈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爹爹，娘亲，”乐乐抱着已空一半的瓜子罐仰小脸好奇看他们，“什么是‘那方面’呀？王叔叔和慕容婶婶怎么啦？”
苏晓晓脸色一僵，赶紧蹲身一把捂住儿子耳朵尴尬笑：“没什么没什么！小孩子不许瞎打听！走，跟娘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说着不由分说抱起乐乐快步朝屋里走去，留下周文渊站在原地看着妻儿背影摇头失笑。
只是笑意渐渐收敛后，眼神重新变得深沉。
王铮的加入是意外之喜，但也带来新变数。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石桥镇小院，灯火渐次亮起。明灭光晕中，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准备着。
三天后，这支汇聚了家族血脉、江湖义气、神秘强援的队伍，将迎着凛冬寒风，踏上那条充满荆棘与希望的西迁之路。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一页。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浆，湿漉漉地糊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苏晓晓扶着车辕站稳，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雾里。她面前，三十多辆大小车辆歪歪扭扭排成一条长龙——牛车、骡车、驴车、还有几辆一看就是临时拼凑、吱呀作响的手推车。车架上堆满了麻袋、包袱、捆成卷的铺盖，甚至还有几扇卸下来的旧门板，用草绳死死绑在顶上。
“这……这也太多了！”老族长颤巍巍的声音从雾里传来。他被里正叔搀着，枯瘦的手指着那些堆得冒尖的车，“逃命！不是搬家！那些破坛烂罐、不顶用的家具，都给我扔下！能活命的东西才准带！”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啜泣。
一个妇人死死抱着个褪了色的陶罐，手指抠得发白：“这是俺娘留下的……就这一个念想了……”
“扔了！”她男人红着眼吼，一把抢过罐子，“砰”地摔在地上。陶片四溅。妇人“哇”地哭出声，瘫坐在地上。
旁边，栓子爹正把半口袋磨好的精细麦面，一点点倒进装糙米的大麻袋里，混在一起。他媳妇捂着嘴哭：“当家的……细面是留着给娃过生辰的……”
“人都要没了，还过什么生辰！”栓子爹声音发哑，倒完最后一点，用力扎紧袋口，“混着吃，顶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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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晓别开脸。她看见四嫂赵小梅正踮着脚，把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往娘家哥哥的推车上塞，嘴里飞快地叮嘱：“哥，这几件给爹娘贴身穿着，路上冷……嫂子，这包糖你收好，关键时候给孩子们含一口，别让人瞧见……”
赵小梅的娘家，来了爹娘和几个哥哥和大嫂一家七八口，算是少数几个跟来的外姓。其他几个嫂子——大嫂的娘家远，二嫂的娘家兄弟多拖累重，都只是托人捎了口信，最终没来人。村里其他出嫁的闺女也一样，三百多人的队伍里，外姓的加起来不到二十个。
人群边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安静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慕容婉苍白但平静的脸。王铮一身利落短打，腰间别着猎刀，正低声同车旁的鲁达说话。
鲁达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灰布僧袍，那根熟铜棍就靠在车边。他见苏晓晓望过来，咧嘴一笑，竖起个大拇指，随即收敛笑容，双手合十朝村子的方向微微一礼。
周文渊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沉稳地穿透晨雾：
“青壮在外，持械。老人、妇孺、孩子居中。粮食、水车，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各两队人看护。牛大海！”
“在！”牛大海从人群里挤出来，右腿还有些不利索，但站得笔直。
“你带十个人，压后。眼睛放亮，盯紧了。”
“明白！”
“张冲。”
张冲独臂按着刀柄上前：“六舅。”
“你和沈姑娘带另一队，护住侧翼。遇到流民靠近，先喊话示警，不听，再动家伙。”
“是！”
安排声、哭泣声、扔弃家当的碎裂声、牲口不安的响鼻声……混在湿冷的雾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老族长被搀到队伍最前方。他挣脱搀扶，转过身，面向祠堂的方向。
那方向其实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可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像是能穿透雾气，看见那黑瓦飞檐。
他膝盖一弯，带着族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枯瘦的身躯伏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重重磕下。
“列祖列宗在上……”老人嘶哑的哭声像破了洞的风箱，“不肖子孙……今日……离乡了……”
他每说几个字，就重重磕一下头。额头上很快沾满了泥土。
“不为别的……只为……给咱周家……留几条根……存续血脉……”
“他日……若能回来……”老人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必……重修祠堂……再续香火……祖宗……莫怪……莫怪啊……”
他身后，哗啦啦跪倒一片。都跟着磕头，年轻些的低头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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