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块浸满冰水的粗麻布,又湿又重地糊在脸上。
苏晓晓麻木地扯了扯骡子的缰绳,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连续数日在崎岖山路和干涸河床上的强行军,榨干了每个人最后一丝力气。她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嘴唇裂开的口子一抿就泛起血腥味。可当那片低矮的、黄褐色的土城墙轮廓,像一道微弱的希望之光,刺破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时,她几乎死寂的心脏,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
永兴镇地图上不起眼的一个墨点,此刻却意味着活水、短暂的喘息、或许还有……能让乐乐安稳睡一觉的屋檐。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自家骡车。车厢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乐乐被颠簸得有些苍白的小脸,正依偎在临时照看他的文月怀里,睡得不甚安稳。就这么一眼,胸腔里那股快要熄灭的力气,又硬生生被她抽出来一丝。
“快到了……就快到了……”她无声地对自己说,仿佛念咒。
然而,这咒语刚起了个头,就被一股异样感掐断了。
太静了。
城墙下影影绰绰,确实聚着不少人影,可预想中流民营地该有的——煮沸水的响动、孩子的哭闹、为争夺地盘而起的争吵,甚至只是压抑的、绵延不绝的呻吟——全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缓慢移动的影子,像一群被抽走了线的木偶。
团子蹭着她的腿,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充满不安的呜咽,背毛微微耸起。
苏晓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穿越后变得异常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更多细节:空气里,除了熟悉的尘土和汗臭,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被晨风稀释了无数倍,却依然顽固存在的……铁锈般的甜腥,和一种肉类在闷热天气里搁置太久后,微微腐败的浊气。
她的胃猛地一缩。
不对。这绝不是先头到达的、疲惫但鲜活的流民该有的气味。
“文渊。”她哑着嗓子,朝前头喊了一声。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周文渊也举起了手,示意整个庞大的车队缓缓停下。他站在车辕上,身形比出发时清瘦了许多,青衫下摆沾满泥浆,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也察觉到了异常,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墙根下那片诡异的寂静。
“柱子,带几个人,护住侧翼。文贵,看好后队车马,保持距离。”他的指令简洁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瞬间驱散了队伍里因看到城墙而升起的些许松懈。
张冲不用吩咐,已经按着刀柄,和沈青瑶一左一右,隐隐护在了周文渊和苏晓晓所在车辆的前方。王铮不知何时已从青篷马车上下来,猎刀在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可能埋伏的枯草丛。整个周家车队,如同一头瞬间绷紧肌肉、压低身躯的巨兽,从行进模式无缝切换到了临战警戒。
苏晓晓深吸一口冰冷且带着不祥气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跳下骡背,脚踩在干硬的土地上,一步步走向队伍最前方,站在周文渊身侧。
距离拉近,城墙下的景象终于清晰地、残酷地撞进她的视野。
那不是“人”群。
那是几十个勉强还能称之为“人”的形状,瘫在城墙根下。他们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被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污渍覆盖。许多人身上胡乱裹着渗血的破布,露出、没有焦点,对周家这支几百人、车马喧哗的队伍靠近,竟毫无反应,仿佛看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空气。
地上,散落着一些用破草席、脏得看不出花纹的包袱皮,甚至就是几把枯草,勉强盖住的……凸起轮廓。一阵风吹过,掀起草席一角,苏晓晓瞳孔骤缩——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何家村的人……”身边,里正叔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怎么……怎么就剩这几个了?”
何家村,那个拥有几百口人、当初因为疲累和怨气,死活不愿跟上绕远路,选择跟在富户马车后面,试图轻松穿过“一线天”谷的村子。
眼前稀稀拉拉的幸存者,恐怕连三十人都不到,且大半带伤。
“张冲。”周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去问问。小心。”
张冲点头,握紧刀柄,一步步向那片死寂走去。他的脚步声在诡异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苏晓晓的视线紧紧跟随着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砸得生疼。
张冲停在一个蜷缩着的老者面前。苏晓晓认出,那是何家村的族长,何有田。出发前,他还曾试图与张族长一起,跟周家讨价还价,想要更轻松的行进方案。此刻,这位曾经眼神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被血和灰烬彻底填平,只剩下一种近乎石化的麻木。
“何族长?”张冲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是你们吗?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呢?那些富户老爷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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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族长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落在张冲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似乎才将眼前这张年轻但紧绷的脸,和记忆里的某个形象对上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好一会儿,才吐出字来。声音是一种砂纸用力摩擦破风箱般的、没有丝毫起伏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像从极深的冻土层里艰难挖出来的:
“……跟……跟在他们后面……进了谷……”
“石头……好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堵了后路……”
“人……就从石头缝里,草棵子里……冒出来……好多,拿着刀,见人就砍……”
“那些护院……砍倒几个……挡不住……杀得……跟宰羊一样……”
“他们……冲着箱子,马车去的……抢东西……我们……命贱,没顾上全杀……”
“跑……往回跑,踩着……自己人的……血……知府的少爷……也死了,脑袋……滚到俺脚边……眼睛还瞪着……都死了……”
“全死了……”他的目光涣散开,望着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场景,喃喃地重复,“一百多口……全留在那谷里了……全……死了……”
“轰——!”
苏晓晓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何族长那平淡到残忍的叙述,比任何凄厉的哭嚎都更有力,瞬间在她脑海里构建出鲜活的、充满血腥味的画面——狭窄阴暗的谷道,巨石轰然落下封死退路,狰狞的山匪如同鬼魅般从各处涌出,雪亮的刀光,飞溅的鲜血,绝望的惨叫,混乱的践踏……那些曾坐在华丽马车里、眼神傲慢的富户公子、员外老爷,连同他们精心训练的护院,转眼就成了刀下亡魂、谷中枯骨。
而他们周家,如果不是团子预警,如果不是她坚持绕路,如果不是全族人咬牙挺过了那漫长崎岖的“冤枉路”……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头顶,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粘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草席下盖着的、城墙根下半死不活的,换成是她周家的人,是乐乐,是文渊,是大哥大嫂,是身边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带来近乎窒息的痛感。
就在这时——
“舅舅——!!”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童音,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猛地刺破了何族长叙述后带来的死寂。
一个满脸黑灰、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此刻盈满惊恐泪水)的小男孩,从何家村幸存者中踉跄着冲出来,朝着周家队伍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哭喊:“舅舅!舅舅你在哪儿啊——!娘没了!爹也没了!我没家了舅舅——!哇啊啊啊——!”
哭声撕心裂肺,带着幼儿独有的、毫无掩饰的绝望。
周家队伍里,正在帮忙固定一辆板车车辕的敦实汉子——铁匠周大锤,浑身猛地一僵。他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他看清那个哭喊的小身影时,脸上那常年被炉火熏烤出的黑红肤色,瞬间褪成一片骇人的惨白。
“狗娃……?”
他喃喃一声,随即像是从梦中惊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扔下手里沉重的工具,不管不顾地撞开身前的人,疯了似的冲了过去。几步冲到小男孩面前,他魁梧如山的身躯竟有些踉跄,然后猛地跪下,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脏污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
“狗娃!狗娃别怕!舅舅在!舅舅在这儿!还有舅舅!舅舅在这儿!” 他抱得那么用力,双臂的肌肉贲张,几乎要把孩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声音粗嘎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反复念叨着“舅舅在”,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咒语。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抡锤打铁的汉子,此刻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粗糙的脸颊砸进孩子脏乱的头发里。
周围几个周家汉子,别过脸去,用力揉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这哭声和拥抱,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何三叔!何三叔!” 栓子媳妇春草,原本正扶着自家婆婆喝水,此刻像被雷击中,愣了几秒后,猛地松开手,跌跌撞撞冲出队伍。她扑到何家村幸存者面前,抓住一个熟识老者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子:“你看见俺爹娘没?还有俺弟!栓子!他们……他们跟你们一起的吗?他们……逃出来了吗?啊?你说话啊!”
被她抓住的老者,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看看春草那双充满濒死般期盼的眼睛,又痛苦地闭上,最终,极其沉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春草眼中的光,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她抓着老者胳膊的手无力地滑落,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地。她没有像小男孩那样嚎啕大哭,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憔悴的脸。她浑身剧烈地哆嗦着,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紧接着,张家村那边,一个跛脚老汉——张老拐,拄着木棍,踉踉跄跄地扑到何家村人堆旁。他浑浊的老眼急切地扫视着一张张或麻木或悲伤的脸,声音嘶哑地喊道:“兰芝!我的兰芝呢?何家村木匠何大林的媳妇!我闺女兰芝!你们谁看见她了?谁看见我闺女了?!”
他扒拉着幸存者的肩膀,一个个问过去,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期盼而扭曲。
一个脸上带着新鲜血痂、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闻言身体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老拐,那双原本就红肿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更深的泪水。他“哇”地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张老拐腿边,紧紧抱住老人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外公……外公……娘没了……娘为了护着我……被、被土匪……一刀……砍成两半了……爹……爹扑上去抱土匪的腿,让我快跑……爹也……哇啊啊啊……外公,我没娘了,也没爹了……”
少年一边哭,一边下意识地举起手里一直死死攥着的东西——那是一只破旧的、沾满泥污的妇女布鞋,鞋面上,还能隐约看出一点点褪色的、拙劣的绣花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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