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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9章 战后
    营地一片狼藉。

    

    盾牌碎片散落一地,几辆板车被撞翻,粮食和杂物撒得到处都是。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旷野上,只有压抑的哭声,和偶尔传来的、低低的呼唤。

    

    “二叔……二叔你在哪儿……”

    

    “爹……爹你应我一声……”

    

    “当家的……当家的你看看我……”

    

    那个在一线天谷幸存下来的孩子喊着舅舅!

    

    这些声音很低,很轻,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却比刚才的喊杀声更让人心碎。苏晓晓把脚底下的独眼龙交给了鲁大师捆了起来。

    

    周母跪在一个伤者身边,用布条拼命缠住他断臂的伤口,血把她衣裳都浸透了。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苏晓晓听不清,只看见她的嘴唇在飞快地动,像在念经,又像在求菩萨。

    

    二嫂李翠莲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腿弯成不可能的角度,哭声已经嘶哑。她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一边哄孩子,一边骂:“狗日的畜生……连娃都不放过……”

    

    鲁达拄着熟铜棍站在最前面,棍身上全是血,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的僧袍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上面横七竖八全是伤口。他看见苏晓晓擒住了独眼龙,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苏娘子,好样的!”

    

    王铮单膝跪在土坡下,猎刀插在土里,肩头的箭伤还在渗血。他的嘴唇发白,但眼睛很亮,盯着那些开始后退的骑兵,像一头受伤但还在警戒的狼。

    

    沈青瑶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桃——

    

    苏晓晓的心猛地一缩。

    

    小桃的背上被砍了一刀,血把衣裳染成暗红色。沈青瑶用手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小桃。”沈青瑶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别闭眼。”

    

    小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小、小姐……疼……”

    

    “我知道。”沈青瑶把她抱得更紧,“忍一忍。嫂嫂那里有药。一会儿就好了。”

    

    她抬头,在人群里找苏晓晓的身影。当她看见苏晓晓踩着独眼龙、浑身是血站在战场中央时,眼眶红了。

    

    “嫂嫂……”她低声说,“你没事就好。”

    

    苏晓晓的目光继续扫过营地。

    

    柱子呢?

    

    她在人群里找那个总是笑嘻嘻叫她“六婶”的半大小子。没有。她在伤院里找。没有。她在躺着不动的人里找——

    

    看见了。

    

    柱子躺在地上,胸口塌了一块,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沫。旁边一个妇人跪着,手忙脚乱地想堵住他胸口的伤,但血根本止不住。那是柱子娘。

    

    苏晓晓的腿软了一下。

    

    她把独眼龙踹给旁边的周家族人:“绑了。谁敢动,直接砍。”

    

    然后她朝柱子跑过去。

    

    “柱子!”

    

    没人应。

    

    “柱子!”她又喊了一声。

    

    “六婶……”虚弱的声音从柱子嘴里飘出来,像风里的一根线,随时会断。

    

    苏晓晓跪在他身边,把他抱起来。他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他的胸口塌了一块——是被马蹄踩的。肋骨断了,刺进肺里,血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六婶……”柱子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俺、俺没给六叔丢人吧……”

    

    苏晓晓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没有。你是好样的。”

    

    柱子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只咳出一口血。血沫子溅在苏晓晓手上,温热的,黏糊糊的。

    

    “那、那就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梦话,“六婶,我不想死,眼看着咱家日子好起来了!我还没让俺爹娘抱孙子呢!还没背着俺姐出嫁……还没……”

    

    他没说完。

    

    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半截没扯完的笑。

    

    大嫂愣了几秒。

    

    然后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那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尖锐得像刀子划过铁皮,又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她扑在柱子身上,双手抓着他的肩膀摇晃,摇得他的脑袋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晃来晃去。

    

    “柱子!柱子你睁眼看看娘!我的……儿……啊!!”

    

    清风明月拉着弟弟的手呜咽着哭泣!大哥就这么搂着一家人肩膀抖动的落下泪来!

    

    没有人去拉她。没有人能拉她。

    

    苏晓晓跪在旁边,刚刚拉着柱子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柱子第一次跟她去镇上摆摊,笨手笨脚地把煎饼糊了一脸;想起他在香皂工坊里搬原料,每次都要跟她炫耀自己力气大;一句句叫着六婶最厉害,六婶天下无敌时眼里的光!想起逃荒路上,他推着最重的车,走最远的路,从没抱怨过一句。

    

    想起他刚才站在最前面,握着刀,手在抖,但一步没退。

    

    “六婶,俺没给六叔丢人吧?”

    

    没丢人。你是好样的。

    

    但苏晓晓说不出来。她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柱子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六婶不厉害,六婶连你都救不了。

    

    周文渊走过来。

    

    他站在苏晓晓身后,看着柱子的脸——那张还很年轻、还带着孩子气的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他蹲下来,伸出手,把柱子睁着的眼睛合上。

    

    手没有抖。

    

    当苏晓晓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沉默了几息。周文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整个营地。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能停在这里。”

    

    苏晓晓抬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下,背脊挺得笔直,但苏晓晓看见他的手在袖子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的目光扫过营地——扫过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者,扫过那些抱着亲人尸体哭泣的族人,扫过那些浑身是血、精疲力竭却还在警戒的青壮,“头领在我们手里,他们投鼠忌器。但拖久了,他们会铤而走险。”

    

    他顿了顿。

    

    “得走。带上所有人,带上伤者,带上柱子的……带上他。现在就走。”

    

    没有人动。

    

    大嫂还趴在柱子身上哭,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像一根快断的弦。旁边几个妇人红着眼眶,想拉她起来,又不敢。

    

    周文渊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婶子。”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柱子是条汉子。他护住了身后的人。他没给咱周家丢人。”

    

    大嫂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哭得红肿,脸上全是泪和血,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但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但我们现在得走。”周文渊看着她的眼睛,“柱子的仇,我记着。将来,我一定给柱子讨回来。但现在——我得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他伸出手。

    

    柱子娘看着那只手——沾着血、指甲缝里还有泥的手。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颤抖地,握住了。

    

    周文渊把她扶起来。她站不稳,靠在他肩上,浑身还在抖,但没再哭出声。

    

    苏晓晓别过脸。

    

    周文渊站在她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她回握了一下。

    

    “走。”周文渊的声音响起来,传遍整个营地,“所有人,收拾东西。带上伤者,带上逝者。半刻钟后,出发。”

    

    没有人说话。但人们开始动了

    

    苏晓晓站在原地,巨斧杵在脚边,斧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她看着这一切,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脑袋里敲钟。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好这些人的。

    

    出发前她拍着胸脯跟老族长说,有我在,周家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做到。她有力气,有斧头,有空间,有现代人的脑子。她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应该是他们的依靠,他们的盾牌。

    

    可现在,盾牌碎了。

    

    柱子躺在那里,胸口塌了一块,嘴角还挂着那半截没扯完的笑。他叫她六婶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看神仙一样看着她。

    

    她不厉害。她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

    

    左肩的伤口突然疼起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那刀砍下来的时候她没觉得疼,冲进敌阵的时候没觉得疼,斧头劈进独眼龙肩膀的时候也没觉得疼。现在疼了。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她骨头缝里剜,一下一下,剜得她手指都在抖。

    

    耳朵也疼。被削掉的那一块,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烟头在烫。虎口震裂的口子渗着血,黏糊糊的,沾在斧柄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左肩的棉袄裂开一道口子,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白惨惨的,边缘发黑。她忽然觉得恶心,胃里翻涌,想吐。

    

    她想起乐乐。乐乐在空间里,不知道怕不怕。他一个人待了多久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把他塞进车厢时,他小小的手攥着她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娘不来叫,不出来。”他是这么说的。

    

    她得去接他。她得去看看那些受伤的人,看看那些死了的人。她得撑住。

    

    但她动不了。

    

    腿像灌了铅,手像被抽了筋,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她试了一下,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她想靠在什么上面。哪怕靠一会儿,喘口气,把脑子里那团浆糊倒出来。

    

    周文渊就站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一块石头。她只要往后靠一步,就能靠在他胸口,听他心跳,闻他身上的皂角味。那味道能让她觉得一切还没那么糟。

    

    但她没动。

    

    她怕自己一旦靠上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怕自己会哭,会抖,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崩溃。她不能崩溃。她是苏晓晓,是他们的盾牌,是柱子眼里的大侠。大侠不能倒。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这点疼比起肩膀上的伤不算什么,比起心里那块塌下去的地方更不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有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从远处飘来的草木气息。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死的人已经死了。她得动。她得撑住。

    

    苏晓晓转过身。

    

    她看着周文渊。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担忧、后怕、还有那种她太熟悉的、像火一样烧着的东西。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开口。

    

    苏晓晓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她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去忙你的”,想说“我能撑住”。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想说的其实是,刚才我好害怕。刀砍下来的时候,我怕躲不开。冲进敌阵的时候,我怕回不来。看见柱子躺在地上的时候,我怕得要死。我怕我护不住你们,怕乐乐没了娘,怕你没了媳妇。我怕得要死。柱子死了我很心疼。

    

    还有,身上好疼。肩膀疼,耳朵疼,手疼,浑身都疼。疼得我想哭。

    

    但这些话她没说。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我没事,我能行。

    

    周文渊也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我知道,我相信你。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苏晓晓转身,朝大嫂走过去。每走一步,伤口都在叫嚣,眼泪快要忍不住了,但她走得越来越稳。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苏晓晓,你穿越过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你从煎饼摊做到了香皂坊,你徒手捏碎过砖头,你一斧头砍下了匪徒的脑袋。你行的。你一定行的。

    

    她走到柱子身边,弯腰,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太轻了。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轻得像一把干柴。她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拿块板子来。”她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把他放车上。带他走。”

    

    二哥从旁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块从板车上拆下来的木板。他的肩膀还在渗血,动作很慢,但很稳。他把木板铺在地上,苏晓晓把柱子放上去。

    

    大嫂走过来,把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柱子身上。她蹲下去,把棉袄的四角掖好,掖得很仔细,像以前每次柱子出门前,她都要帮他把衣领翻好。

    

    “柱子怕冷。”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

    

    “拿块板子来。”她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她做到了。

    

    河床深处,慕容婉跪在一个重伤的族人身边。

    

    她的膝盖已经麻了,跪太久,碎石硌进肉里,疼得她龇牙。但她没起来。面前躺着的是周家的一个旁支侄子,叫周顺,二十出头,左胸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能看见白森森的肋骨。血还在往外渗,把身下的黄土洇成黑色。

    

    慕容婉的手很稳。尽管脸色白得像纸,尽管额头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滚,一颗一颗砸在泥地上,但她的手很稳。

    

    “剪刀。”她伸出手。

    

    旁边一个吓傻了的年轻媳妇手忙脚乱地递过来一把剪刀——是从行李里翻出来的,锈迹斑斑,但勉强能用。慕容婉接过来,把周顺伤口周围的衣裳剪开。布料粘在血痂上,撕开的时候周顺闷哼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但没有醒。他已经昏过去了。

    

    “金创药。”慕容婉头也不抬。

    

    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沈青瑶背上爬下来的——蹲在旁边,手抖得像筛糠,捧着一个小瓷瓶,半天递不过来。

    

    慕容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凶,甚至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别急。”她说,“慢慢来。手稳了再递。”

    

    小桃深吸一口气,咬住嘴唇,把手压在膝盖上,等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把瓷瓶递过去。

    

    慕容婉接过瓷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白色的粉末落在翻卷的皮肉上,立刻被血浸透,变成粉红色。她用手指把药粉按进伤口深处,动作很轻,但很稳。周顺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按住他。”慕容婉说。

    

    旁边的年轻媳妇扑过来,用全身的重量压住周顺的肩膀。周顺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慕容婉从自己的裙摆上撕下一块布条——她的裙子已经撕得不成样子了,露出里面半截小腿,上面全是淤青和划伤。她把布条缠在周顺胸口,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勒得她手指发白。

    

    “抬上车。”她说,“别让他颠着。今晚要是发烧,就用湿布擦额头。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她说完,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旁边的媳妇扶住她,她才站稳。

    

    “慕容娘子,你……”那媳妇看着她挺着的大肚子,眼眶红了,“你自己都……”

    

    “我没事。”慕容婉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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