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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5章 十死无生
    “我们是三皇子的人。”

    独眼龙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这四个字落在篝火旁几个人耳朵里,像四块烧红的铁,烫得人心里一哆嗦。

    燕十三一个踉跄,彻底坐在了车上。

    “三皇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干,“哪个三皇子?”

    独眼龙看了他一眼,独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大夏朝还能有几个三皇子?”

    燕十三不说话了。他手抠着车帮,抠得指节发白。他在江湖上跑皇城也待了几年,但凡涉及到皇子——那就是掉脑袋的事。不是一个人的脑袋,是全家、全族、连带着认识你的人,全都得跟着掉。

    王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按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握得很紧,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慕容婉低着头,手指搭在肚子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

    苏晓晓和周文渊很有默契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是三皇子,那一瞬间他们同时想起了一件事——几个月前,苏晓晓进京献册。那本账册,她亲手交给了太子。

    太子举报三皇子勾结外敌。有人顶了罪。三皇子,手下被撸了几个有油水的肥差,罚了禁足。少了银钱进项,养私兵的军饷紧缺,直接纵容士兵抢劫养兵。所以他们杀人。所以他们——杀人夺财,杀了那些富商员外,杀了何家村的村民,杀了柱子,杀了二十三个族人。

    苏晓晓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很闷的、喘不上气的感觉。她想起柱子躺在木板上的样子,胸口塌了一块,嘴角挂着没扯完的笑。她想起大嫂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挖坟头,想起春花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想起秋月缩在姐姐身后、攥着姐姐衣角的小手。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他们只是想活下来。”

    “就因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就因为上层人轻飘飘的几句话?”

    篝火旁的人都看着她。

    独眼龙看着苏晓晓的脸色不对,接着说,我们也是没办法。上头不给发军饷,我们百十号兄弟,总要吃饭养活自己。

    她站起来,手指着山坡下那片新坟的方向。夜太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二十三堆黄土,在黑暗里沉默着。养活自己就能屠杀无辜百姓,你们就是坏,是恶毒,不要找任何借口。你看看你们今天杀死的,哪一个有钱有粮,最小的才十几岁,你自己看看她母亲就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她去扒了几次坟头。你看看她沾满血污的指甲。你让一个母亲怎么接受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孩子,下午就孤零零的躺在这荒郊野外的土堆下。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天灾已经让他们背井离乡了。他们卖了房子,卖了地,带着老婆孩子,走了几百里路,脚上磨的都是血泡。他们只是想活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独眼龙。独眼龙被她看得往后缩了一下。

    “可你们呢?你们在路上杀人。杀完了,官府连管都不敢管。”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淬了火的铁。

    “就因为上面的人要争权夺利,你就仗着你手里的那一点点权利,随便杀人?那二十三条命,是你一句为了活命就能一笔勾销?”

    没人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篝火东倒西歪。火星子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垂死挣扎的飞蛾。

    苏晓晓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她的手指在发抖,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周文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拳头。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苏晓晓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这个世道。”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吃人不吐骨头。”

    周文渊没说话。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转过身,看着独眼龙。

    “你们在军中的关系网,是谁帮你们搭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独眼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皇子在朝中是有势力,但在军中——”周文渊顿了顿,“他没那么大的本事。河套马、官造刀、制式箭壶,这些东西,不是他想弄就能弄到的。”

    独眼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刚才说,官府提前撤走官差,把路让出来。”周文渊蹲下来,和独眼龙平视,“能让一府之地的知府听令的,不是三皇子。他没那么大的面子。”

    独眼龙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你在说谎。”王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很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你背后还有人。”

    眼龙看了王铮一眼。那一眼里有戒备,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处躲藏的慌乱。

    “你们——”他的声音发干,“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逃难的人。”苏晓晓说,“被你的人杀了二十三个族人的逃难的人。”

    独眼龙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沉默了很久。

    看到燕十三以为他又要装死,忍不住想拿树枝戳他。

    “是镇国公。”独眼龙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四个字。

    篝火旁,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燕十三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铮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太阳穴有一根青筋在跳,跳得很厉害。

    慕容婉的手停在了肚子上。她的脸已经不是白了,是灰。一种没有血色的、像纸灰一样的颜色。她的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

    “镇国公。”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在梦里。

    苏晓晓不知道镇国公是谁。但她看见王铮的脸色,看见慕容婉发抖的样子,她就知道,这个人,比三皇子可怕得多。

    “镇国公赵玄。”独眼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三皇子的外公。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现任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掌天下兵马。”

    他喘了口气。

    “边军有一半的将领,是他一手提拔的。五军都督府里,他说一句话,比兵部尚书还管用。河套马是他批的,官造刀是他让兵仗司‘损耗’的。周边府县的官员,有一半是他门生。另一半,不敢得罪他。”

    他看着周文渊,独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威胁,是同情。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你们活不了吧?”

    燕十三沉默了“镇国公。”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十死无生”。

    他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

    不是十死无生。是百死无生。千死无生。

    “我们——”他的声音发颤,像冬天里冻得发抖的人说话,“我们就一个升斗小民,怎么摊上这么大的事?”

    没人回答他。

    王铮低着头,他在边军待过。他比谁都清楚镇国公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夏朝军中的天。是天。你得罪了县太爷,可以跑。得罪了知府,可以逃。得罪了镇国公——你跑不了。整个大夏朝,到处都是他的人。你逃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把你挖出来。

    慕容婉靠在王铮肩上,闭着眼睛。睫毛忍不住的颤抖。

    她想起父亲被革职、被发配的那一年。弹劾父亲的人,就是镇国公的门生。罪名是“御药差池”——给皇上配的药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很好这仇恨又添了一笔。

    苏晓晓坐在篝火旁,手里攥着那把土,攥得很紧。

    她不知道镇国公是谁。但她听懂了独眼龙的话——“边军有一半的将领是他一手提拔的”、“五军都督府里他说一句话比兵部尚书还管用”、“周边府县的官员有一半是他门生”。

    她的心往下沉。不是慢慢地沉,是“咚”的一声,像石头掉进井里,直接到底。

    周文渊蹲在篝火旁,手里拿着那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片刻后,周文渊带着众人换来地方。刚坐下周文渊就安慰大家,不要太悲观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时候。我们遇到的这批部队并不了解我们的身份,上头也暂时不知道咱们的信息。我们只要把这些人全部灭口,我们就是安全的。

    “然后,我们假装谈判。谈条件,谈放人的事。拖到天黑。”周文渊的声音越来越低,“天黑之后,王兄戴上你的人皮面具,假扮你,带几个人混进去。”

    他看着慕容婉。

    “慕容姑娘,无色无味的毒药,能放到粮食里的、水里的、酒里的——你能准备多少?”

    慕容婉的手指在药囊上停了一瞬。

    “断肠草配乌头汁,再加一点砒霜。”她的声音很稳,“够两百个人用的量,我天亮前能配好。”

    周文渊点头。

    “找到他们的营地,把毒下到粮食和水里。”他看着王铮,“能做到吗?”

    王铮沉默了几息。

    “能。”他说。

    “这些人,一个也不能留。”周文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像淬了火的铁,“如果是一般的土匪,咱们人走债消。但现在这个情况——他们是镇国公的私兵。如果他们不死,一旦被他们上面的人知道我们知道了这些——”

    他没说完。

    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篝火旁,没人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火星子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垂死挣扎的飞蛾。

    苏晓晓站起来,走到山坡下那片新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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