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足以让自己感到生命走到尽头的一刀来临的时候，砂金说不上自己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

    

    至少从身体物理方面感受来说，他觉得自己遇见了‘怪物’——自己完全无法阻挡的攻击，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威能在片刻间就压到了自己。

    

    天地一瞬变色，眼中所见到的唯一色彩，就只有那道劈向自己的赤红色刀芒。

    

    而更诡异的是，那样可怕的攻击中，其中所蕴含的居然只有如同死水般的平静。就好像是自己将自己放逐在了平静的水中，然后理所当然的就被吞没了那样。

    

    紧接着下一刻，睁开眼睛就到了这一片陌生的空间里。

    

    简单灰黑白色色调的空间，除了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外，充斥在这里的声音还有自己的说话声与心跳声。

    

    “…这是什么地方？”

    

    更加仔细地去捕捉的话，还能感受到一种似乎是某种‘空鸣’的声音。像是耳鸣，又像是无法直接倾听的某种频次的音频。

    

    让人感到一种源自心理上的空茫。

    

    眼前所见到的是巨大的黑洞，双足下是蔓延到自己脚踝的‘海水’——毕竟它铺满了脚下衍生的每一寸土地。

    

    头顶未知的天穹还在持续不断地洒下雨水，可自己却没有被淋湿。

    

    “我…成功了吗？”

    

    成功的‘死去’了。死在了那位危险的令使手下。

    

    忽然地，前方传来他无法忘却的声音——

    

    “欢迎来到这个悲伤的世界……卡卡瓦夏……”

    

    于是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要去与家人团聚。

    

    前方传来了他亲人的声音与年幼自己的幻影。这让他又一次想起来了自己还不是‘砂金’的时光。

    

    明明前不久才因为星期日的下套而被迫想起那些过去。

    

    砂金没有犹豫，继续向前大步追去。

    

    或许他期待死亡的原因，就是期望自己能在死后的世界与家人团聚。

    

    “但这里并不你所认为的地方。”

    

    黄泉，出现在了砂金的面前。

    

    “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Ⅸ的万千表征之一…在“虚无”的见证下，我们在此短暂停留，然后行向各自的方向。”

    

    砂金注视着站在身前的这个女人，脸上一贯的玩世不恭的表情。

    

    没人知道他大费周章的寻死到底是为了什么——是真的想放弃自己的生命？或者是一个狂妄赌徒放下豪言后的惨败？

    

    都不是，他说过，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公司在匹诺康尼上拿回主动权。

    

    “不如坦诚一些吧。”

    

    他听到黄泉开口。

    

    “你所求的其实只是通过梦境中的死亡，去到[真正的匹诺康尼]。”

    

    “……”

    

    “哈。”

    

    砂金无奈又释然地发出短促的笑声。

    

    “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匹诺康尼分为现实的‘白日梦酒店’与梦境中的十二时刻。这两者共同组成了梦想之地的模样。

    

    鲜为人知的是，在梦境之中，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原始忆域，能够称得上是真正的匹诺康尼的地方。

    

    逐梦客们脚下踩着土地，不过是[家族]在原始梦境上一层又一层累积经营起来的表象。

    

    公司想要介入，就需要借口——使节的死亡只是前奏曲，可能在原始梦境中挖掘到的大料才是真正的彻底扭转局势的契机。

    

    砂金所肩负的就是这样的使命。他可以死去，但他最好又不能死去。

    

    好在，他赌对了。他还尚未真的死去。只是自己……短暂地迷失在了“虚无”之中。

    

    等到离开这里，他也许就能去往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地了吧。

    

    ——无名客拉扎莉娜·简·艾丝黛拉的遗产[忆质航路]。

    

    通过这位已逝去测绘员大胆的想法所实现后赋予匹诺康尼的特性，当逐梦客误入忆域，他们将能漂往实现他们[渴求]的地方。

    

    或是去往了原本样貌的原始忆域，或是接触到特殊的梦泡……总而言之，心怀某种愿望，将去往某个地方。

    

    而最常见的，便是回到十二时刻。源自于[家族]的巧妙利用。

    

    自然，有关这份[遗产]的事，黄泉应当是不知晓的。

    

    “一个巧合。如果不是那件事，我也不会知道。”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是谁，但砂金知道说的是谁——大概是那个银色头发的女孩。她死去了，又回来了。

    

    她和自己，都验证了匹诺康尼的‘死亡’。从存在，到不存在。

    

    “……说起来，我曾向你的那位小伙伴提出一个问题。”

    

    “我问它——为什么我们要为了死亡而出生在这世上？它给我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更适合问你。”

    

    黄泉先是一怔，接着面上浮现浅笑，她微微摇头，“它啊……哈。”

    

    随后用坚定的语气回答他：

    

    “我从不这样认为。你也一样。”

    

    ……

    

    黄泉见证过许多事。从参与者到旁观者，她见过许多。

    

    许多人都有着如砂金那样类似的想法。一部分人因此而归于虚无，一部分人却挣脱了虚无的触手，从漆黑的海底游出，重见天光。

    

    在她的眼中，砂金属于这后者。

    

    毫无疑问，砂金在一些程度上，是虚无的。但他的本质却绝非如此。

    

    ……这让她想到了[血罪灵]。诞生自虚无的血罪灵，它们徒劳复刻生前的行为在他者眼里是没有意义的。

    

    但这些源自虚无的血罪灵，却也是走在与虚无相反的路上的。

    

    淅沥的雨依旧下着，它笼罩在这片空间，让人无从躲避。这样的场景，总是会让黄泉想起过去曾经经历过的类似场景。

    

    又是那昏暗无光的岛屿，天上悬挂着一轮漆黑的太阳，同时雨水也未曾停下。

    

    站在潮湿的礁石边，能眺望到没有尽头的黑色海洋——海面上那些漆黑的手，是那些已经失去了形体，只剩下无意义躯壳的血罪灵。

    

    而在岛屿之中，有个山洞，有位老者，还有她。

    

    山洞中燃起了篝火，她听着那位老者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在此是为守望与送别。”

    

    守望溺亡在战场中死去的战友，送别徘徊在这里的战友的血罪灵。

    

    “或许会持续很久，但我想这样做——将这些重复生前行为的‘朋友’们送走。”

    

    老者说，他以前是一位无名客，后来是解放了一颗星球的斗士，之后是巡海游侠。而他最为想念的，自己认同的故乡是——

    

    匹诺康尼。

    

    ……

    

    “…祝你好运。”

    

    最后一句话落下，黄泉再没有回头。

    

    而砂金，也走向了自己选择的方向。

    

    “会有那么一天，当天上再度洒落下雨，我会听见母神的呼唤，知道命定的时刻已至，我应去和我的家人重逢。”

    

    ——那时，就在[卡卡瓦]的极光下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