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陈健已站在演武场最高处的望楼。
脚下的校场像被揉碎的星子,十余万甲士按军团分列,铠甲与兵器的反光在晨露中连成银河。
奥里森昨夜汇报的三百步穿杨此刻正被验证——第三轻骑军的弓手队列里,三十支羽箭几乎同时穿透三百步外悬挂的牛皮靶心,箭簇没入半寸,靶后草垛上的红绸被气流掀得翻飞。
大人,这是新征的索罗半岛青壮。凯德拉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留着金色络腮胡的老将手指划过腰间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战剑,前日您说要把原联盟正规军做骨血,这些新兵里有三成当过渔猎手,弓马底子比当年哈蒙代尔的民壮强上三分。
陈健没回头。
他望着前排队列里那个举旗的年轻校尉——宽肩细腰,枪杆在他手里转得虎虎生风,正是三年前在哈蒙代尔替他挡过黑狼袭击的小子阿泰。
当时这孩子还举不动半人高的木枪,如今肩甲上的银星已闪着冷光。
扩编不是凑数。陈健指尖叩了叩望楼的木栏,骑兵、魔法师单独成军,这是铁律。
你看第三列——他抬下巴指向东侧校场,那是新组的元素法师团,火法在前,冰法在后,中间夹着三个风法小队。
昨日测试过,三系联动能在半刻内融化两丈厚的冰墙。
凯德拉克顺着看过去,果然见红袍与蓝袍交错的队列里,几个绿袍法师正压低声音念咒,风刃卷着落叶在他们头顶盘旋成环。大人是要把魔法攻击做成梯队?老将眼里闪过精光,当年马克汉姆爵士的私军可没这等讲究。
尼根的战场不是哈蒙代尔的野地。陈健转身时,斗篷带起一阵风,巨龙、天使、恶魔这些高端战力,单独编成破阵营。
昨日陈健查过典籍,上古战争里,这类军团若混在普通队列里,要么被友军误伤,要么施展不开。他指了指远处正在热身的天使军团——十二位背生白羽的战士正将光矛刺入地面,泥土里立刻腾起净化黑雾,他们今日起归科鲁姆直接调遣,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能派去清剿山贼。
议事厅的门在此时被推开,坦普抱着龙语水晶匆匆进来,额角还沾着未干的海水。大人,水晶昨晚又显影了。他将水晶放在案上,符文立刻如活物般游动,那条龙魂说海平线下的阴影,我查了《古海图残卷》,索罗半岛东侧的暗礁群下,确实有记载说藏着...藏着...
藏着什么?凯德拉克皱眉。
古神祭坛。坦普声音发紧,三百年前黑潮淹没的那个。
陈健的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
他记得三天前收到的密报:诀飓占领索罗半岛后,曾派三十艘船去东侧暗礁,回来时少了七艘,活下来的水手都疯了,嘴里只喊。让特伦带二十个秘术师盯着东侧海域。他转向坦普,你继续研究水晶,但记住——他目光如刀,军事调动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泄露。
午后的阳光晒得军旗发烫。
十支主战军团的将旗开始向索罗半岛腹地的铁壁要塞移动,红底金线的字旗走在最前,后面跟着黑甲重骑、灰袍法士、银翼天使,连恶魔军团的硫磺味都压不住空气中的热血。
战马重骑兵军团留在港口,他们的玄铁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与天使军团的光刃共鸣出清越的响;而被留下协助防务的凯德拉克正站在哨塔上,看着最后一批粮车驶入仓库——三百车麦面,两百桶腌肉,足够十万大军支撑两月。
大人,科鲁姆将军到了。陈健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陈健掀帘而出,正见那个裹着鹿皮斗篷的高瘦男人翻身下马。
科鲁姆的左眼蒙着皮制眼罩,那是十年前在极北冰原与雪巨人激战时留下的,艾德里得那小子在法鲁克待懒了。他扯下手套,掌心还留着马缰勒出的红痕,我替您把他换回来了,这小子现在满脑子都是法鲁克的甜酒,再待半年该不会想当吟游诗人了。
陈健笑了笑。
他记得三年前在哈蒙代尔,艾德里得还是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文书,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将领。让他去训练新兵。他拍了拍科鲁姆的肩,铁壁要塞的地形你比谁都熟,主战军团的左翼就交给你。
三天后的黎明,号角声撕碎了晨雾。
陈健跨在黑焰马上,望着眼前如钢铁洪流般的大军——十万人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战马的嘶鸣与魔法师的咒语在天空交织成网,连盘旋的巨龙都压低了翅膀,仿佛在向这支军队致敬。
出发!他抽出腰间的领主佩剑,剑刃上的哈蒙代尔家徽在晨光里发亮。
铁壁要塞外的小酒馆里,几个路过的商队伙计正围着火炉喝酒。最近尼根乱得很,诀飓和杰德特打作一团,里格纳海盗又在北边劫船。一个络腮胡的商人灌了口麦酒,倒是那个陈健...好久没听说他的动静了。
管他呢。另一个伙计打了个哈欠,说不定早被大耳怪吃了——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鸣。
众人冲出去看时,只来得及看见漫天旌旗的尾端,像一片血色的云,正朝着维克斯堡的方向翻涌而去。
尼根中部,达克斯多的鎏金狮旗在暴雨中猎猎作响。
大帐内烛火摇晃,映得地图上的红笔标记如渗血的伤口。
大人,杰德特那老匹夫的狼旗又往西挪了十里!副官掀帘而入,铠甲上的雨水滴在羊皮地图上,将铁脊关三个字晕染成模糊的墨团,更麻烦的是里格纳的海盗——他们昨晚劫了咱们三条运粮船,连负责护航的灰帆舰队都折了半艘炮舰!
达克斯多捏着银质酒壶的手骤然收紧。
酒液顺着指缝漏在绣着金线的披风上,他却浑然未觉。
三个月前他率二十万大军压境时,杰德特的防线还像筛子般千疮百孔,谁能料到那海上来的蛮子会突然插一脚?
传我命令,把第七重步军从左翼调过来。他扯下颈间的狮头挂坠,重重砸在风暴港的位置,让巴隆的游骑兵去查海盗的锚地——若再让他们断我粮道,老子就把整个里格纳群岛烧成灰!
帐外惊雷炸响,震得挂在梁上的青铜战号嗡嗡作响。
达克斯多望着地图上标着字的淡墨小点,突然嗤笑一声:那姓陈的还在哈蒙代尔当他的土领主?
三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现在连商队的酒肆里都没人提了。他抓起狼毫笔,将字圈了两圈,又重重涂成一团黑,尼根的棋盘上,早没他的位置了。
这倒是实话。
自陈健率联盟军隐入索罗半岛后,大陆上的吟游诗人不再传唱新领主退大耳怪的故事,商队的货单里也没了哈蒙代尔精铁的名号。
连最善打听的香料商人都只记得,那片被森林环抱的小镇如今挺太平,至于太平背后藏着什么,没人关心。
但此刻的太平,恰是陈健要的。
达克斯多的注意力很快被新战报拽回。
杰德特的使者送来一封染血的信,信里骂他血口喷人,说里格纳海盗的弯刀上刻着鎏金狮的暗纹——分明是达克斯多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放屁!达克斯多将信拍在火盆上,羊皮纸蜷成焦黑的蝴蝶,把杰德特勾结海盗的证据誊抄二十份,快马送给黑岩城、荆棘领、银月堡的领主!他额角青筋暴起,老子要让全尼根都知道,那老东西为了活命,连海怪都能当盟友!
这一招确实奏效。
三日后,黑岩城的石巨人军团截断了杰德特的北撤路线,荆棘领的毒雾射手在侧翼设伏,连向来中立的银月堡都派了二十艘魔法飞舟封锁海岸线。
杰德特的军队被压缩在血泥谷,眼看就要被围歼。
可谁也没料到,绝境中的杰德特竟掏出了压箱底的杀招。
大人!
杰德特的后军动了!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把关押的兽人奴隶全放了!
那些绿皮怪物举着磨尖的镐头,见人就咬,咱们的盾墙被冲得稀碎!
达克斯多猛地掀翻案几。
羊皮地图、酒壶、火漆印子滚了一地,他却盯着帐外翻涌的乌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上战场时,老领主拍着他肩膀说的话:尼根的战争,从没有二字。
杰德特的反扑来得又狠又急。
兽人奴隶组成的死士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生生在达克斯多的战线上捅出个窟窿;里格纳海盗则趁机攻占了风暴港,将港口的火药库炸成漫天火光。
原本占尽优势的鎏金狮军,转眼间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撤!
先退到铁脊关!达克斯多拽过染血的披风裹在身上,铠甲下的伤口因剧烈动作渗出鲜血,传我的令:对里格纳海盗的战线,留五千人牵制坚守;主力全部压向杰德特——老子要在血泥谷和他决一死战!
大帐外,士兵们的喊杀声混着雨声铺天盖地。
达克斯多踩着满地狼藉走向帅位,靴底碾过一片被雨水泡软的纸页——那是今早送到的索罗半岛情报,边角还沾着海腥味。
索罗半岛东侧暗礁群,近日有异常海雾...他扫了一眼,便将纸页踢进火盆,陈健那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等老子收拾了杰德特,再去教训他也不迟。
夜色渐深时,雨停了。
达克斯多揉着发涨的太阳穴,刚要饮下最后一口麦酒,帐帘突然被掀起。
亲信副官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用油皮布裹着的东西,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发出的脆响。
大人,副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前线送来个俘虏。
那家伙被砍了三根手指,还在喊...喊海平线下有眼睛
达克斯多的手顿在半空。
酒壶里的麦酒晃出几滴,在他手背溅起细小的水花。
带上来。他说。
但副官没有动。
他望着油皮布里露出的半截锁链,喉结动了动:那俘虏...不太对。
帐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
烛火猛地窜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柄悬在头顶的剑。
油布被掀开的瞬间,腐臭的海腥味裹着血锈味扑面而来。
达克斯多皱起眉,借着烛火看清那俘虏的模样——他浑身湿透的粗麻短衫上结着盐晶,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耳缺了半块,却仍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染着绿苔的牙齿。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眼白泛着浑浊的灰,瞳孔却缩成针尖大的黑点,像被某种邪术灼烧过。
达克斯多抽出腰间短刃,刀尖挑起俘虏下巴,你方才喊的海平线下有眼睛,和里格纳海盗劫我粮船有什么干系?
俘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像是鱼鳔被踩碎的声音:大人英明...您看穿了神戈的破绽,灭了联合舰队,他们才要杀您啊。他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到达克斯多的皮靴上,神戈...神戈是...是...
神戈?达克斯多的短刃微微发颤。
三年前他确实在风暴海峡击沉过一支挂着六面不同旗帜的联合舰队,当时他认定那是杰德特纠集的杂牌军,可事后清理残骸时,每艘船的龙骨上都刻着同一段扭曲符文——他曾让祭师破译,得到的答案是深渊赐福。
放屁!
杰德特的诡计我见多了!达克斯多反手给了俘虏一记耳光,指节撞在对方缺牙的牙床上,你这腌臜海盗,定是那老匹夫塞来的细作!
俘虏的头歪向一侧,却仍咧着嘴笑:细作?
杰德特连神戈的船帆都没摸过...他们怕您,怕您看见海平线下的眼睛...那眼睛在看,在等,等您的血...他突然用额头猛撞地面,锁链撞击声里混着含混的呜咽,求大人杀了我!
求您...别让他们把我拖回海底...
帐外传来夜枭的啼鸣。
达克斯多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他猛地扯过副官的披风裹住手,掐住俘虏的脖子:说清楚!
神戈到底是什么?
联合舰队和里格纳海盗有什么关联?
俘虏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他用仅剩三根手指的手死死抠住达克斯多的手腕,指甲缝里渗出黑血:神戈是祭坛的锚!
联合舰队...是给古神献祭的牲...牲...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喉间发出类似贝壳摩擦的尖啸,瞳孔里的黑点竟开始扩散,像两滴墨在清水里晕开。
快拿圣水瓶!副官手忙脚乱去摸腰间的银瓶,却见俘虏的嘴角裂开至耳根,露出满是倒刺的猩红舌头。
达克斯多惊觉自己掐着的脖子正在软化,皮肤下有黏滑的触须在蠕动——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躯体!
砍了他!达克斯多抽回手,短刃狠狠扎进俘虏心口。
但预想中的血花没有溅出,刀尖只戳进一团软塌塌的胶质物,腥黑的液体顺着刃口淌下,在地上汇聚成诡异的漩涡。
等漩涡散去,只剩一堆碎甲壳和几段褪色的船锚铁链,链环上刻着的符文,竟与三年前联合舰队龙骨上的一模一样。
大人...副官的声音发虚,这...这是海妖的拟态?
达克斯多没回答。
他盯着地上的碎链,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老领主临终前塞给他半块青铜虎符,说若遇绝境,去铁脊关找卡尔汉姆。
当时他以为那是老领主念旧,此刻却觉得虎符在怀里发烫,像藏着团要烧穿肋骨的火。
把这些碎链送去祭师塔。他扯下披风擦净短刃,另外...派人去铁脊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漆黑的夜色,找一个叫卡尔汉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