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日,凌晨三点。
荆州港,盐卡码头。
一艘三千吨的货轮正在卸货。吊机轰鸣,卡车穿梭,工人们满头大汗地搬运着麻袋。
那里全是玉米,从东北运来的,要转运到湖南。
目前一切正常。
但凌晨三点十七分,吊机停了。
排查了一下不是故障,看上去好像是司机停了。
他坐在驾驶室里,手还放在操作杆上,但不动了。
他看着下方忙碌的码头,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工人,看着那些满载的卡车,忽然问自己:
“我这是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问过。吊机司机,干了十二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从没想过“为什么”。
现在他想了。
想完之后,他就不动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不出答案。
旁边的人喊他:“老张!动啊!货还等着呢!”
老张看着他,慢慢说:
“动……往哪儿动?”
“往下放啊!货在底下!”旁边的人声嘶力竭的喊着。
“放下去之后呢?”司机依旧是木讷的问着。
“运走啊!”旁边的人终于察觉到他有一丝不对劲。
“运走之后呢?”司机依旧发问。
“卖了啊。”旁边的人声音逐渐小了。
“卖了之后呢?”’
“赚钱。”
“赚钱之后??”
卸货的工人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麻袋。
麻袋里是金黄色的玉米。
这玉米运过去是用来喂猪的,猪是用来杀的,杀完之后是用来吃的。
吃完了是用来拉的。拉完了是用来……
他想不下去了。
开卡车的司机停下来,看着方向盘。
方向盘是用来控制方向的,方向是用来去哪儿的,去哪儿是用来干什么的。干什么是用来……
他也想不下去了。
凌晨四点,荆州港彻底停摆。
三千吨玉米,堆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一百多号人,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江水还在流,船还在漂,吊机还在半空中悬着,像一个永远放不下去的问号。
一月十四日,荆州沙市区,某街道办事处。
上午九点,例会。
主任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等着大家汇报工作。
第一个汇报的是城管科长。
“上周我们处理了十七起占道经营,劝离流动摊贩三十余人次,清理小广告….”
主任听着听着,忽然打断他:
“为什么要处理占道经营?”
城管科长愣了:“因为·……因为占道经营影响市容啊。”
“为什么要影响市容?”
“因为……因为市容不好影响城市形象。”
“为什么要影响城市形象?”
“因为……因为形象不好影响招商引资。”
“为什么要招商引资?’
“因为……因为招商了能发展经济。”
“为什么要发展经济?”
城管科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第二个汇报的是民政科长。“上周我们发放低保金….…”
主任又打断他:
“为什么要发低保金?”
“因为……因为保障困难群众基本生活。”
“为什么要保障?”
“因为……因为他们是老百姓。”
“为什么要保障老百姓?”
民政科长话到嘴边也答不上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所有人汇报完,所有人都答不上来最后一个问题。
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一屋子的人,慢慢说:“咱们每天开会,每天决策,每天执行。但咱们有没有想过,所有这些事情,最根本的那个为什么,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出来。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散了。
不是因为讨论完了,是因为没人知道接下来该讨论什么。
下午的会,取消了。
明天的会,也取消了。
因为没有人能证明,“开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一月十三日,荆州沙市区,李桂芳家。
李桂芳六十七岁,退休工人,独居。
她有个习惯,每天晚饭后用那只青花瓷碗喝一碗米酒,几十年没变过。
碗是她婆婆传下来的,底上有个缺口,她用指甲盖盖住,刚刚好。
那天晚上,她照例倒了一碗米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对。
不是酒不对,是碗不对。那个缺口还在,
但—那是她的缺口吗?她的缺口在碗沿左边,指甲盖一盖就盖住。这个缺口也在左边,但盖不住,大了一点点。
她翻过碗底,看落款。
“大清光绪年制”。
她的碗、是“大明成化年制”。
这不是她的碗。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里,浑身发冷。这碗是从哪儿来的?
她的碗呢?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
她翻遍了橱柜,找不到自己的碗,柜子里有七只碗,每一只都和她的那只差不多,青花,有缺口,但—每一只的缺口都不一样。每一只都不是她的。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七只碗,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七只碗,是什么时候买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她是什么时候搬进这套房子的?
也想不起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门牌号。沙市区北京路123号4栋3单元201。
她认识这几个字,但这是她的家吗?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她走了二十年的走廊,忽然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墙上的涂料,地上的瓷砖,对面的防盗门,窗外的树都很像,但不是。
像有人把她的生活,整个换了一套,然后用一模一样的布景盖住,只在碗上,留了一个破绽。
她拿起电话,想打给儿子。拨了一半,她停住了。
她儿子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来着?
她把电话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七只碗。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客厅,照着茶几上的灰,照着她自己。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像自己了。
一月十五日,荆州某医院,精神科。
诊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姓陈,四十出头,某局科长。他的症状很奇怪:他觉得他老婆不是他老婆。
“不是说你老婆被人换了,”医生耐心地问,
“是觉得她变了?”
“不是变,”陈科长摇头,“是换了一个人。长得一样,声音一样,连习惯都一样——但她不是她。”
“有什么区别?
陈科长想了很久:“她炒菜放盐,以前是两勺,现在也是两勺——但她放盐的那个动作,不对。
“什么不对?”
“以前她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盐勺,现在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
他顿了顿,“还有,她笑的时候,以前是嘴角先动,现在是眼睛先动。
还有,她走路,以前是先迈左脚,现在先迈右脚,还有……
他叽里咕噜的说了很多,医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和她谈过吗?”
“谈过。她说我神经病。”
“你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不大。”
“睡眠怎么样?”
“不好。”
“怎么不好?”
陈科长低下头:“我总觉得……我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我身边站着。”
“谁?”医生低声问道。
“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人站着,站一整夜。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觉得床的位置动过—往左偏了一寸。”
医生又沉默了。
陈科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医生,我不是神经病。我真的觉得…不只是我老婆。我住的房子,我开的车,我坐的办公桌,我写的文件……都像,但都不是。我的生活,被人整个换了一套,一模一样,但细节全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低:“我甚至觉得…·我自己,也不是我自己。”
医生看着他的病历,病历上写着他的名字,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
都对。
但病历上的字,他觉得不对。
那字太整齐了,不是手写的,是印刷的,病历上所有的字,都是印刷的,他抬头看墙上的挂钟。
钟表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但那个“跳”,太规律了,规律得像假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诊室,他来过。
不是今天来的。是每天都来。但不是来看病的,是来……
他记不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窗外的城市。荆州城,他住了四十年的地方。
长江大桥,古城墙,沙隆达广场,他都认识。
但他看那些楼,那些路,那些树,都像塑料的。
他回头,想跟陈科长说什么。但陈科长已经走了。诊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下来,拿起笔,想写处方。但笔拿在手里,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握。
他的食指和中指,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一月十七日,荆州市某局,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十二个人。他们是局里的班子成员,今天开会,研究一个项目。项目不大,三百万,修一条路。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没结果。
不是因为意见不统一,是因为—没有人有意见。
第一个发言的是张副局长。他说:“我同意局长的意见。”
第二个发言的是李副局长。他说:“我也同意局长的意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一个人,全部同意局长的意见。
局长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心里发毛。
他想:你们全同意我,那我要你们干什么?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想说“我同意局长的意见”,但他就是局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呼吸。窗外是荆州市政府大楼,灰色的,方方正正的。他看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今天他觉得不对。
那栋楼,以前是十二层。现在是十三层。
他转身,想告诉其他人。但他看见的是十一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会议桌旁,姿势一模一样:双手放在桌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十一个复制粘贴出来的人。
他喊张副局长的名字。张副局长转过头,看着他,说:
“局长,您有什么指示?”
声音对。表情对。但眼神不对。张副局长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死人的那种没有光,是……像画上去的那种没有光。
他后退一步,撞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盆绿萝、他养了好几年了。
他低头看绿萝。
绿萝是塑料的。
他摸了一下。塑料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有一层灰。他天天浇水,浇了好几年,浇的是一盆塑料花。
他摸了一下。塑料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有一层灰。他天天浇水,浇了好几年,浇的是一盆塑料花。
他抬头看那十一个人。他们还在等他说话。
十一个人,十一个姿势,十一个表情,十一个替身。
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局长。这也不是会议室。这是一个布景。他是布景里的一个道具。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会议记录上写:
“全体同意,通过。”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字是他的笔迹,
但……他不记得自己会写字。
一月十九日,荆州古城,老南门。
有一座老宅子,青砖黛瓦,门楣上有块匾,写着“霍氏祠堂”。本地人都不记得这宅子什么时候有的,只知道一直在这儿,一直没人住,一直干干净净。
四月十九日夜里,有人看见宅子里亮了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昏黄的,一跳一跳的,照着窗纸上的人影。
人影只有一个,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动不动。
有人推门进去。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穿汉代的朝服,戴高高的官帽,脸方正,眉目威严,嘴角紧抿着。
他面前摆着一方案几,案几上放着一摞竹简。
“你是霍光?”有人问。
那个人没回答。他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念:“元平元年,昭帝崩,无嗣。光迎昌邑王贺即位。二十七日,光奏太后,废贺。群臣皆惊光色不变。”
念完,他放下竹简,抬起头。
“群臣皆惊,光色不变。”他又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他们惊,是因为他们以为,皇帝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荆州城。夜色里,万家灯火,安安静静。
“老夫辅政十三年,换了两个皇帝。昭帝,昌邑王,宣帝。三个人,三种面目,三种脾气,三种想法。但他们坐的,是同一张龙椅。批的,是同一份奏章。听的,是同一套话。”
他转过头,看着堂屋里的人:
“你以为你在说话,其实话在说你。你以为你在做决定,其实决定在替你选。你以为你是你——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被人换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