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不一样，是公司带来的“礼物”。

    

    过去几年，为了展示开放和合作诚意，也为了从公司那里捞到更多好处，珊空高层有限度地允许公司的一些民用娱乐和信息产品进入市场。

    

    当然，是经过严格审查和阉割的。

    

    其中就包括一些可以接入“星际和平论坛”的终端设备。

    

    这玩意儿价格不菲，最初只有少数富有的上层子弟和与公司有业务往来的技术官僚在用。

    

    论坛上的内容五花八门，但珊空这边偷偷做了过滤，只允许显示一些科技资讯，无害的娱乐内容和经过筛选的星际新闻。

    

    只不过，公司的信息技术，显然比珊空自己搞的防火墙高了不止一个维度。

    

    珊空当局自以为他们控制住了，可公司的后台协议里埋了多少后门，可能连负责这个业务的公司小组自己都不知道。

    

    东联的纪录片《起源》在自家平台引爆的同时，一些恰好没有被过滤掉的关于此事的讨论帖和片段截图，开始出现在珊空境内那些接入星际和平论坛的终端上。

    

    虽然很快被珊空这边的监控发现并试图封堵，但公司渠道出来的信息就像滑不溜手的泥鳅，堵住这里，又从那里冒出来。

    

    封号？这边刚封，那边换个节点又活了。

    

    删除帖子？秒删秒恢复。

    

    次数一多，很快就有提示和警告了。

    

    “根据星际和平公司信息自由流通基本法，您所在的区域网关可能存在异常内容管理策略”。

    

    珊空的技术人员忙得满头大汗，像拿着扫帚扑打漫天飞舞的蝗虫，根本打不完。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他们不敢真的彻底切断与公司论坛的物理连接。

    

    那样做，等于公然打公司的脸，可能会立刻招致公司方面的强硬反应。他们只敢在自己能控制的层面做小动作。

    

    于是，一些零碎的图片和文字描述，就像渗过堤坝的污水，开始在一小部分能接触到公司网络的珊空人中间悄悄流传。

    

    “看论坛上说的，东联那边播了个片子，说我们的仿生人是——”

    

    “嘘！小声点！别乱看乱说！不要命了！？”

    

    “可是那图片还有视频，看着不像假的啊？”

    

    “高天在上，保佑这不是真的！”

    

    第二个不一样，是珊空社会自身。

    

    一百多年的高压统治和思想驯化，确实制造了数量庞大的虔诚的信众。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高天至上、秩序永恒、仿生人是恩赐的工具之类的。

    

    东联的指控对他们来说，就像天方夜谭，是恶魔的低语。

    

    他们本能地排斥，甚至更加狂热地祈祷，以证明自己的虔诚。

    

    但这套系统并非铁板一块。

    

    总有那么一些人，天生就不那么虔诚。

    

    或者因为受过更好的教育，对世界有更多疑问。

    

    或者因为在社会底层，切身感受过那种窒息与不公。

    

    或者，仅仅是年轻，血还未冷，对灌输的一切有着本能的叛逆。

    

    以前，他们的疑问和不满没有出口，只能压在心底，或者变成一种虚无的颓废。

    

    但现在，有了裂缝。

    

    那些从公司论坛缝隙里漏进来的信息，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了他们早已麻木或充满困惑的心里。

    

    尤其是关于“仿生人”的部分。

    

    这是每个珊空人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东西。

    

    沉默，高效，无处不在。

    

    他们从小就被教导，这是高天的恩赐，是完美的工具，无需理解，只需感恩和使用。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工具”的核心，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大脑。

    

    这个冲击，对某些人来说，比知道祖先干了坏事后的原罪来的更直接，更具体，更令人毛骨悚然。

    

    你能想象吗？

    

    每天给你打扫房间、端茶送水、在工厂里劳作的那个沉默的天使，它的里面，是一个曾经和你一样会哭会笑，有家人有梦想的人？

    

    一些胆大的年轻人在小圈子里开始偷偷讨论。

    

    “你们说万一…我是说万一，东联说的是真的呢？”

    

    “我也看到论坛上那些消息了。那个工厂的图，太…”

    

    “我以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严禁我们探究仿生人的原理。如果只是高级技术，保密就行了，为什么要上升到亵渎的高度？”

    

    “还有那些历史。我们学的历史，好像从来不说细节，只有结论。为什么我们突然就统一了？其他文明怎么就蒙昧和堕落了？”

    

    “如果我们信仰的一切，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真的是建立在那种东西之上的...”

    

    他们不敢说下去。

    

    但那种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怀疑带来恐惧，恐惧带来疏离，疏离带来愤怒。

    

    对欺骗的愤怒，对被利用的愤怒。

    

    对在无知下被迫参与了某种巨大罪恶而产生的自我厌恶和愤怒。

    

    这种情绪暂时还很小，很分散，藏在最深处，不敢表露一丝一毫。

    

    但在某些年轻人的眼神深处，那种对周围一切，尤其是仿生人以及那些道貌岸然的神职人员和官员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而真正让高层恐慌的裂痕，出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中低层的技术官僚和基层军官中。

    

    这些人不同于底层民众，他们多少接触一些实际运作，也更能理解“黑箱工厂”和“技术断层”意味着什么。

    

    以前他们或许用高天奥秘来自我麻痹，但现在，东联的指控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们从未敢仔细审视的门。

    

    门后是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真相，还是一个更可怕的他们无法理解的“高天意志”？

    

    无论是哪个，都足以动摇他们一直以来效忠的信念基石。

    

    某个边境监测站，两个值夜班的年轻军官，看着屏幕上关于东联纪录片的只言片语的信息，沉默了许久。

    

    “如果，上面让我们向无信者或者向可能来调查的公司飞船开火，我们怎么办？”一个军官低声问。

    

    另一个军官看着窗外漆黑的星空，没回答。

    

    珊空统治层感受到了这种开始逐渐蔓延的恐慌和暗流。

    

    他们加大了镇压力度，更多的思想动摇者被“净化中心”带走，更多的家庭在夜晚接到噩耗。

    

    但恐慌就像瘟疫，越镇压，传染得越快。

    

    因为每个人都在心里问，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下一个被“净化”的，会不会是我？

    

    就因为我多看了一眼仿生人，或者对某段历史产生了瞬间的疑问？

    

    艾瑟兰巢都，那座最高的象征“高天恩宠”的塔楼顶层。

    

    雷克斯和首席长老等人，看着默服务的仿生人，脸上没有一丝轻松。

    

    “消息，没有完全封锁住。”负责内部安全的委员声音沙哑。

    

    “特别是关于仿生人的部分，在一些年轻人和低层技术人员中，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

    

    “加大净化力度！”首席长老眼神阴沉，“任何苗头，必须掐灭！高天的荣光，不容玷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