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喧嚣,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所有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货架阴影里,凌云溪自己那沉重得几乎停滞的心跳。
龙傲天。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烙铁,在她神魂深处烫出一个狰狞的疤痕。前世神界,无数个日夜,这个名字都与挑衅、争斗、还有那令人恼火的,永不服输的傲慢联系在一起。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是如此一副……落魄的模样。
那身玄色长袍看似不凡,袖口却已有了细微的磨损。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还在,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他的气息,更是驳杂不纯,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又强行压制着。
就在凌云溪心念电转,杀意与理智疯狂交战的瞬间,场中的龙傲天,也从那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清了她。
即便她换了身躯,换了面容,但那双眼睛,那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万物的眼睛,他永远不会认错。
是你!
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惊愕、怀疑、狂喜、警惕……无数种情绪交织,最终,都化作了一抹复杂难明的,自嘲般的笑意。
真是……好久不见。
“你看什么看!”黑水盟少盟主赵拓,见龙傲天不仅无视自己,反而还对着人群里的一个方向发呆,顿时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给我上!废了他!那块九幽寒铁,是我的!”
“唰!”
森然的刀光,在拥挤的西市里,拉开了一片死亡的帷幕。
十几个黑水盟的汉子,修为都在筑基后期,配合默契,从四面八方,封死了龙傲天所有的退路。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直奔他周身要害而去。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再次向后退去,生怕被殃及池鱼。
不远处,那支天星商会的巡逻队,非但没有上前制止,反而好整以暇地抱起了手臂,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龙傲天却连看都未看那些劈来的弯刀。
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凌云溪的身上,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挑衅的弧度。
仿佛在说:看着,让你见识一下,本尊即便虎落平阳,也不是几只野狗能欺负的。
下一刻,他动了。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将左手那块寒气逼人的九幽寒铁,随意地向上一抛。
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声低沉的龙吟,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剑气,凭空出现。那剑气不过三尺长,凝练得如同实质,上面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霸道龙威。
“龙翔九天!”
剑气脱手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快得超越了所有人的视觉极限。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条活过来的金龙,灵巧地绕过了那些黑水盟汉子的身体,直接斩向了他们手中的弯刀。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那十几把用精钢打造的弯刀,在接触到金色剑气的瞬间,竟如同朽木一般,齐齐从中断裂。
持刀的汉子们,只觉得虎口一震,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手中的半截断刀再也握不住,纷纷脱手飞出。
一招。
只用了一招,便废掉了十几名筑基后期修士的兵器。
整个西市,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依旧负手而立,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的玄衣男子。
赵拓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那一剑若是斩向他的脖子,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你……”他指着龙傲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龙傲天终于收回了目光,伸手,稳稳接住那块从空中落下的九幽寒铁。他冷冷地瞥了赵拓一眼,声音里,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还要我再说一遍么?”
“滚。”
赵拓的身体,猛地一颤。恐惧,最终还是战胜了愤怒。他怨毒地看了一眼龙傲天,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块九幽寒铁,咬了咬牙,一挥手。
“我们走!”
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周围的摊主和看客,这才敢小声议论起来,看向龙傲天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货架的阴影里,凌云溪缓缓松开了蜷曲的指尖。
刚才那一剑,看似威力无穷,但她却看得分明。龙傲天在出招的瞬间,脸色白了一分,体内的灵力,也出现了一刹那的紊乱。
他在硬撑。
这一剑,对他现在的身体,负担不小。
她心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杀意,再次蠢蠢欲动。
可就在这时,那支一直看戏的天星商会巡逻队,却走了过来。为首的元婴期护卫队长,对着龙傲天,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这位道友好身手。不知是何方人士,来我天风城有何贵干?”
他的语气看似客气,眼神里,却带着审视与盘问。
龙傲天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低头,继续把玩着手中的九幽寒铁,仿佛根本没听到对方的话。
那护卫队长的脸色,沉了下去。
凌云溪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个蠢货!
她心中暗骂一句。难道他看不出来,这些人,比刚才那群黑水盟的废物,要难缠百倍吗?
就在那护卫队长即将发作的瞬间。
“龙大哥!”
一个清脆悦耳,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从百宝阁内传出。
紧接着,一个身穿鹅黄色长裙,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快步跑了出来。她先是紧张地看了看那群天星商会的护卫,然后一把拉住龙傲天的胳膊,小声埋怨道:“你怎么又跟人打起来了!我爹不是让你在门口等我一下吗!”
说着,她又连忙对着那护卫队长,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福了一礼:“这位军爷,您别见怪。我这位大哥,他……他脑子有点问题,刚从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护卫队长皱了皱眉,目光在少女和龙傲天身上扫了扫,最终,还是冷哼一声,挥了挥手:“下不为例。”
说罢,便带着手下,继续巡逻去了。
一场更大的风波,就这么被少女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好了好了,人都走了。”少女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然后又转过头,对着龙傲天,压低了声音,又气又急,“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吗,天星商会的人,千万不能惹!你刚才差点就闯大祸了!”
龙傲天看着她,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傲慢,竟奇迹般地,消融了几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麻烦。”
少女被他这副态度气得直跺脚,却又拿他没办法。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凌云溪的眼中。
她的目光,从那个叽叽喳喳的黄裙少女身上,移回到了龙傲天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被人像训儿子一样训斥,她心中那股翻腾的杀意,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甚至,还有点……想笑。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的人潮。
在她转身的瞬间,龙傲天的目光,猛地抬起,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离去的方向。他眉头微皱,似乎想追上去,却被那黄裙少女死死地拉住了胳膊。
“你还想去哪!快跟我回去!我爹找你有事!”
……
一炷香后。
天风城,南城,一座废弃的石桥下。
桥洞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河水的腥气。
凌云溪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与这片黑暗融为了一体。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桥洞的另一头。
正是龙傲天。
他甩掉了那个黄裙少女,循着凌云溪留在空气中,那一缕只有他能察觉到的,独属于神魂的气息,找了过来。
两人隔着十步的距离,遥遥相望。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桥下流淌的河水,在哗哗作响。
“你还没死。”
最终,还是龙傲天,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
“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凌云溪的声音,比这桥洞里的河水,还要冰冷。
“你怎么会在这里?”龙傲天又问,一双锐利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还有,你的身体……”
“这些,与你无关。”凌云溪直接打断了他,“我来,只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也在追查天道宗?”
龙傲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这个反应,已经给了凌云溪答案。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蠢。”凌云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能让你这种家伙,都放下身段,躲躲藏藏,除了那群阴沟里的老鼠,我想不到别人了。”
“你!”龙傲天被她一句话噎住,脸色涨红,却又无法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沉声道:“我刚到这个世界,就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化成灰我都认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我查了一段时间。他们在这里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要庞大得多。那个天星商会,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一个壳子。整座天风城,从城主府到制了。”
这个结论,与凌云溪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们的分部首领,是什么修为?”凌云溪问道。
“不清楚。”龙傲天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挫败感,“那地方,防卫森严,至少有三名化神期的老怪坐镇。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潜入。我只知道,他们最近,在谋划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龙傲天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看着凌云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最重要的情报告诉她。
看着他那副样子,凌云溪心中冷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家伙,还在跟她耍心眼。
她没有催促,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今天在西市,看到你了。”
龙傲天一愣。
“你堂堂龙族战神,如今却要靠一个凡人小姑娘的庇护,才能在街上立足。龙傲天,你不觉得……丢人么?”
这句话,像一根最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龙傲天最高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