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这一刻停滞了。
三道冰冷、暴戾、不含任何情感的意志,如三柄无形的天剑,跨越数里山河,精准地钉在了凌云溪的身上。
那不是单纯的威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锁定,仿佛她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都被放在了神明的砧板上,只待对方一个念头,便会降下雷霆审判。
东面山脊之上,那股狂暴到极致的能量波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正在进行着最后的酝酿。
龙傲天,快撑不住了。
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跪在地上的卫统,也感受到了那三股来自老祖的意志。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骤然迸发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怨毒。
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你……你死定了!”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咆哮,“老祖们已经锁定你,天上地下,你无路可逃!你现在杀了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试图用最后的言语,为自己争取哪怕一息的生机。
凌云溪的目光,从遥远的东方收回,重新落在了卫统那张充满希冀的脸上。
她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吗?”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然后,手中的星痕剑,动了。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剑光一闪。
卫统脸上的狂喜与怨毒,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道细密的血线,已经从他的眉心,悄然浮现,垂直向下,贯穿了整张脸。
他眼中的神采,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剑尖之上,那缕微弱的金色火焰,如同一条活过来的灵蛇,顺着剑锋划开的伤口,钻入了他的识海。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凄厉惨叫,从卫统的识海中爆发,却被死死地禁锢在他的躯壳之内,无法传出分毫。
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从内而外地燃烧。
先是神魂,再是经脉,然后是血肉,骨骼。
没有真正的火焰,却比世间任何一种烈焰都要霸道,都要彻底。
前后不过一息的功夫,这位元婴后期的天道宗分部首领,便在无声无息中,化作了一捧黑色的飞灰,被夜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连同他那面跌落在旁的万魂幡,也在那金色火焰的余威下,发出一声哀鸣,旗面寸寸碎裂,化为凡物。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卫统此人。
形神俱灭。
做完这一切,凌云溪甚至没有再看那片飞灰一眼。
她手腕一翻,数道柔和的剑气飞出,精准地斩断了那些捆绑在凡人身上的特制绳索。
“哗啦啦……”
上百名凡人,如同散落的麻袋,从废墟上滚落下来。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处于神魂被抽离的浑噩状态,眼神空洞,只是下意识地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
“妹妹!妹妹!”
白天那个在医馆门口磕头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扑到一个少女身边,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当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息时,他再也抑制不住,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妹妹,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仿佛一个信号。
那个抱着破旧布娃娃的小女孩,也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呜呜”声。
越来越多的凡人,从麻木中苏醒过来,他们看着周围的断壁残垣,看着彼此苍白的脸,眼中充满了茫然与后怕。
他们活下来了。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那个静立在废墟之上,手持长剑的黑衣女子。
夜风吹拂着她的衣袂,月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清冷,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神圣。
是她。
是这个女子,斩杀了那些恶魔,摧毁了那座吞噬生命的祭坛。
那个抱着妹妹痛哭的年轻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将妹妹小心翼翼地放下,转过身,对着凌云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与碎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很快便流了下来,但他毫不在意。
在他的带动下,那些劫后余生的凡人,也纷纷醒悟过来。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道身影。
他们只是用最古老,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敬畏与感激。
“噗通、噗通……”
上百人,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没有言语,只有此起彼伏的,虔诚的叩首声。
凌云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见过亿万生灵的朝拜,也见过神国子民的狂热。
但那些,都比不上眼前这上百个凡人,最纯粹的叩谢。
她没有阻止。
这是他们宣泄恐惧与重获新生的方式。
她只是屈指一弹,一粒散发着清香的丹药,化作漫天光雨,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每一个凡人的体内。
光雨入体,那些凡人只觉得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原本因生命力被抽取而产生的虚弱与刺痛,正在迅速消退。
做完这一切,凌云a溪不再停留。
她抬头望向东方,那三股化神期的意志锁定,已经越来越近,如同三座正在高速移动的山脉,即将合拢。
而龙傲天那边的气息,也变得越发混乱。
“轰——”
一声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一轮金色的太阳,在东面的山脊之上,轰然炸开!
狂暴的能量,将那片夜空都撕裂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
那是龙傲天最后的反击,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紧接着,那轮金色的太阳,便被三股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的黑暗,彻底吞噬。
龙傲天的气息,在那一瞬间,衰弱到了极点,几不可闻。
凌云溪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她与龙傲天,是敌人,也是暂时的盟友。
今夜,若不是他拼死拖住了天道宗所有的顶尖战力,她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毁掉祭坛,斩杀卫统。
现在,他败了。
是走,还是……
这个念头,只在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瞬。
她不是一个优柔寡寡断的人。
她捏碎了手中的一枚阵盘,一道微光闪过,那是通知龙傲天撤退的信号,虽然她知道,他现在大概率已经无法回应。
然后,她脚尖一点,便要朝着与天道宗众人相反的方向遁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然而,就在她身形将动的刹那。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月,而是一种源自空间本身的扭曲与禁锢。
东、南、北三个方向,三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却仿佛抽走了这片天地间所有的光与声。
为首的,正是那个鹰钩鼻老者。他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在与龙傲天的搏杀中,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他的眼神,却比万年玄冰还要冷,死死地盯着凌云溪,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另外两人,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一个阴柔得不似男子。
三名化神期强者。
他们呈三角之势,将凌云溪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一股足以让元婴修士神魂崩碎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将这片区域,化作了一座无形的牢笼。
那些刚刚获得新生的凡人,在这股威压下,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齐齐昏死了过去。
鹰钩鼻老者看着下方那道纤细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化为飞灰的卫统和彻底崩塌的祭坛,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似于残忍的笑容。
“跑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凌云溪的耳中。
“本座倒是想看看,今天,你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