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五心花,说白了就是异变后的石蒜花。
花开不见叶,叶生不开花——这原本是它最温柔的诅咒。
没戴眼镜之前,夏末只觉得那是一幅绝美的画卷。朱红的花丝像上好的绡纱被风绾起,金色的蕊在风中轻轻摇曳,整片花海如同一匹铺开的绯色锦缎,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她甚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然而,当云铮递来的那副眼镜架上鼻梁——
只一眼。
夏末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些朱红的花丝哪里是什么绡纱?分明是一条条嗜血的牙龈,肿胀、湿润,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泽。
而花丝之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是惨白的、细如针尖的利齿,正在风中一张一合,缓慢地、贪婪地,在风中动来动去,像是在寻找猎物。
她感觉能听见它们磨牙的声音。
虽然画面还有些模糊,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凶险气息,已经让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不是普通的植物,这是异植,是食人花!
那些花丝摆动的频率,竟像极了某种引诱的手势——
来呀……来呀……
夏末猛地摘下眼镜,胸口剧烈起伏。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
河风这么大,两岸那些合抱粗的大树,连树冠都被吹得偏向一侧,枝叶哗哗作响。可那片花海呢?
只有最顶层的花冠在轻轻摇晃,底下的花茎纹丝不动,像是扎根进了某种更深、更黑暗的东西里。
如果仔细观察这一点,也会发现它们的异常。
但若是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如何能发现?
她转头眼神灼灼,看向容景脸上的眼镜:照妖镜啊!
隐形水草要是知道把自己揉烂,做成镜子,不仅能让自己显出原形,也让其它异植显出凶形,不知道会不会后悔来这五角星系一遭?
隐形水草:已死勿扰!
容景摘下眼镜,随手往后一递:“罗林,你先看。”
他转过头,看向夏末和云铮,语气沉了下来:“幸好发现了水草。不然在这样的环境下,任由它们生长,必将有战士不小心丧生于它们口中。”
看向旁边几人,他继续说:“秦风查查是谁负责清理这一片区,居然留着它们。”
为了战士的安全,没有人工清理,都是机器人代劳。
其他地方都清理,唯有这一块却留下。
容景记得很清楚,小河两岸偶尔一处也能看见几株五心花。
“是。”秦风沉声回应,在心里给负责这一片区域的战士,点了一根蜡烛。
但他一点都不可怜,就道一句活该被罚。他猜测小河上游的五心花应该被清理了。
这一片实在是……怕脏了机器人。
之前清理的都没有发现异变,因此,到这了这里就直接断定没有异变。
没想到啊!没想到,恰恰就是留下的这些,它是——异植。
容景吩咐去查,云铮不再管。
他面色凝重:“我也没想到,这种特殊眼镜居然能分辨出异植。”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前方那片安静到诡异的花海,话锋一转,“但五心花是长在河边植物,现在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得再试验。”
话音刚落,他猛地收回手,转身看向身后:“罗林,有什么想法?”
罗林摘下眼镜,在蓝玉急切的注视下递了过去,沉声回道。
“少将,水里那些异植和隐形河兽,透过镜片看得很清楚。这说明——不是水草数量的问题,而是现在用的这株水草等级太低,水陆异植有差别。”
云铮点头,目光微凝:“我已经给季长林下了命令。你去找他要更高级的水草,无论如何,要把清晰度最高的眼镜和嫦娥眼做出来。”
“是。”罗林领命,转身跑出几步,机甲变身,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战船重新开启防护罩,缓缓升空,沿着小岛边缘徐徐前行。
近了。
更近了。
停在五百米处。
夏末终于看清了容景所说的“不对劲”到底是什么。
这条原本一百来米宽的小河,被这座小岛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水色浑浊不堪,泛着恶心的黄绿,水面上飘浮着一坨坨黑绿色的猪粪,在浪里起起伏伏。
有些被风浪推上浪尖,在阳光下闪着油腻的光泽,像是某种腐烂的汤面上浮起的沫子。
浊水进入大河,河岸边的水也被染了色,黄绿黑三色混杂,在河水的搅动下翻涌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再加上五心花本身就带微毒,平时路过的人最多皱眉看一眼,然后捂着鼻子快步走开。
谁会上这座花密得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的小岛?谁会踏进这片恶臭熏天的地方寻找物资?
不会有人。
永远不会有。
可就是这种认定,很有可能让这些异植在眼皮底下,慢慢的成长,直到有一天满荒星移动,到处寻找口粮。
战船再次移动,离小岛大约五十米处,高高停下。
云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空间里取出几头低级河兽的尸体,一扬手,朝花丛中抛了过去。
河兽的尸体还在半空中,那片安静得如同死物的红色花海,突然——沸腾了。
像是一锅血红的火锅汤底被人猛地加了一把猛火,整片花海炸开了。
无数花丝从花瓣中暴射而出,伸长、卷曲、缠绕,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那些原本看起来纤细柔弱的朱红丝线,此刻像是无数条饥饿的蛇,精准地咬住了从天而降的猎物。
然后,切割。
夏末瞳孔骤缩。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花丝缠绕上河兽的瞬间,鳞片、皮肉、骨骼,像是被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刃同时切开。
整头河兽在眨眼之间被拆解成无数碎块,被那些贪婪的花丝一卷,拖进了一朵朵合拢的花瓣之中。
花瓣合上了。像一只只餍足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夏末看得寒气从尾椎处升起,在全身漫延开。
死的河兽自然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那如果是活的人和兽呢?
可能只要被缠绕住,甚至来不及挣扎……
不过几息。
花瓣再次打开。
那些长长的花丝重新探出,在空气中缓缓游弋、摸索,像是还在寻找更多的猎物。它们绕了一圈,两圈,三圈……最终,什么也没有找到。
花丝才一寸一寸地缩了回去。
花冠恢复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