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既是兄弟,又是同行,周凯自然清楚心外科医生一双手的重要性。齐思远本来就有心脏旧疾,做过心脏肿瘤切除和搭桥大手术,身子底子本就比常人弱上不少,如今又平白添了一道手部伤口,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齐思远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神色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故作轻松地说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伤口大概有十公分,当时出血有点多,我自己立刻做了清创消毒,也做了缝合包扎,处理得很规范,不会感染,也不会影响后续工作。就是近期没法发力,上不了手术台而已,暂时只能先坐门诊、查病房。”
他如实说了伤口长度,却刻意隐去了划伤当时心脏突发不适的细节,也绝口不提早上查出的血管狭窄问题。有些心事,有些身体隐患,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着,不愿意让兄弟跟着忧心,更不想消息传开让科室同事多虑。
“十公分?”周凯脸色顿时一沉,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这么长的口子还叫小伤?齐思远你是不是对自己太不上心了?手背划开十公分,换做普通人都得好好休养十天半个月,你倒好,第二天照常上班查房,连个假都不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年轻,底子好,就可以随便硬扛?”
周凯是直性子,看着兄弟这般不爱惜自己,心里又气又心疼。他太清楚齐思远这几年的不易,两次心脏大手术熬过来,本就该好好静养,放缓工作节奏,结果偏偏事事要强,工作上拼尽全力,家里又事事包揽,从来不肯给自己半点喘息的机会。
齐思远被他说得有些无言以对,只能低头默默吃饭,避开他较真的目光。他知道周凯是真心为自己好,才会这般直言不讳地数落,换做旁人,顶多随口客套关心两句,不会这般掏心掏肺地劝诫。
“我没事,没你想的那么娇气。”沉默片刻后,齐思远才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科室最近本来人手就紧张,我要是再请假休养,手术排班、门诊值班全都要打乱,张主任和小李本来就担子重,我不能再添乱。将就着熬一熬,伤口慢慢就好了。”
这话倒是实情。他手上受伤不能上台手术,已经给科室增添了不少负担,若是自己再请假静养,只会让原本就忙碌的心外科室更加捉襟见肘,他实在做不到心安理得歇着。
周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定定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恨铁不成钢:“你永远都是这样,事事先想着科室,先想着家里,先想着江瑶,从来都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做过心脏大手术的人,术后本该规律作息、避免劳累、情绪平稳,可你看看你现在,天天高强度上班,熬夜操心,回家还要做饭做家务,手上带伤也不肯歇着,你就不怕身体再出岔子?”
这话正好戳中了齐思远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今早心脏彩超查出搭桥处血管狭窄,张主任特意叮嘱必须尽快住院做冠脉造影排查,甚至故意把后果说得严重些,就是想逼着他好好检查静养。他自己身为心外医生,比谁都清楚血管狭窄放任不管的风险,心绞痛、心律紊乱,严重了甚至可能诱发心梗、心衰,每一样都凶险万分。
可他偏偏身不由己。
江瑶还在孕中期,正是需要人贴身照顾的时候,日常三餐、上下班接送、情绪安抚、生活琐事,样样都离不开他。他一旦住院做造影,起码要卧床休养两三天,谁来照顾江瑶?谁来替她打理日常琐碎?她怀着身孕,心思敏感细腻,若是知道他心脏又出问题,必定会忧心焦虑,日夜难安,甚至会自责愧疚,影响孕期状态。
再者科室这边,因为他手部受伤已经打乱了手术排班,若是他再住院离岗,所有的压力都会全部压在张主任和资历尚浅的小李身上,于心不忍,也于理不合。
种种顾虑缠绕在心头,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牢牢困住。他不是不懂爱惜身体,不是不知道病情凶险,只是肩上扛着责任,心里装着牵挂,根本没有任性停下来的资格。
齐思远沉默了许久,胸口那股隐隐的闷胀感又悄悄泛了上来,他下意识用左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隐忍,语气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我都知道,利害关系、后续风险,我比谁都清楚。可有些事,不是我想歇就能歇的。”
他抬眼看向周凯,眸色沉静:“瑶瑶怀着孕,我放不下她一个人。科室现在人手紧张,我也放不下工作。只能先慢慢熬着,按时吃药,尽量克制劳累,等往后抽空,再安排检查和休养。”
周凯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沉重,心里瞬间明白过来,他这是又打算硬扛着,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下来。太了解他的性子,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再怎么劝也很难改变。
周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再继续严厉数落,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兄弟间真切的关怀:“我也不跟你硬拗了,知道你的性子,劝也劝不动。但我得跟你约法三章,第一,手上的伤口必须按时换药,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拉扯,严禁做重活;第二,别再熬夜熬得太晚,下班就好好休息,别再包揽所有家务,适当偷点懒;第三,你本身心脏底子就弱,千万别再过度劳累,一旦觉得胸闷、心慌、不舒服,立刻停下手里的事,别硬撑。”
“真要是身体扛不住,别自己憋着,好歹跟我说一声,我能帮你替班、帮你照看科室的事,也能帮你多留意着点江瑶,别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心里。”
句句都是真心实意的叮嘱,没有客套的场面话,全是多年兄弟间实打实的牵挂。
齐思远听着,心底泛起一丝暖意,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缓缓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了,谢谢你,老周。我会记着你的话,好好留意自己的身体,不会拿性命开玩笑的。”
他不会莽撞透支身体,也清楚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只是想尽量拖延一段时间,把家里和科室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再安安心心去住院做造影检查。在那之前,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隐忍,一边按时服药稳住心脏状况,一边照顾好江瑶,坚守好科室的岗位。
食堂里的喧闹依旧在耳边萦绕,周边同事来来往往,说话声、餐盘碰撞声不绝于耳。靠窗的角落却格外安静,两个身着白大褂的兄弟相对而坐,饭菜摆在桌上,却都没了太多胃口。
周凯看着他眉宇间散不去的心事,也知道他心里藏着事,只是不愿意多说,便刻意转移了话题,重新带上几分轻松的调侃语气:“行了,不说这些沉重的了。话说回来,你和瑶瑶这也快要迎来小宝宝了,准备得怎么样了?今早看瑶瑶朋友圈,跟Lisa去逛母婴店买宝宝用品了?”
提起江瑶和未出生的孩子,齐思远眼底的沉郁瞬间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许:“嗯,上午十点不到她就开完会了,方案甲方很满意,结束得特别早,索性就约了Lisa去商场逛母婴店,挑小宝宝的衣服、襁褓、待产用品去了,兴致高得很。”
一想到江瑶满心欢喜挑选宝宝物件、满眼都是期待的模样,他心头就软得一塌糊涂。哪怕自己身上有伤,心脏有隐患,只要想到家里有温柔等候的爱人,有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所有的煎熬和隐忍,仿佛都有了意义。
“那挺好的,女孩子就喜欢挑这些小东西,看着就有幸福感。”周凯笑着说道,“瑶瑶心思细腻,肯定把宝宝的东西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有空多陪陪她逛逛街,散散心,也让自己放松放松,别整天绷着神经。”
“我会的。”齐思远轻轻应着,低头慢慢吃着饭,心里却早已盘算好,等下午忙完工作,就去商场接江瑶回家,陪她慢慢逛一逛,帮她拎着买好的母婴用品,好好陪着她。
只是心底深处,那道关于心脏血管狭窄的隐忧,依旧沉甸甸地落着。他表面平静如常,和兄弟说笑闲谈,掩饰着所有的不安与焦虑,暗地里却早已默默规划好,要尽快腾出三天时间,安排好工作,安顿好江瑶,乖乖去住院做冠脉造影,查清狭窄程度,好好调理身体。
他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
为了怀里揣着温柔期许的江瑶,为了即将降临的宝宝,为了肩上的责任与牵挂,他必须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默默扛过所有病痛与压力,守住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安稳烟火。
食堂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下来,落在两人白大褂上,温暖却不燥热。午饭还在慢慢吃着,闲话还在轻声聊着,齐思远看似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一边应付着眼前的工作与生活,一边悄悄独自消化着身体的隐患,在责任与牵挂之间,默默坚守,温柔隐忍。
食堂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餐桌上,映得餐盘里的饭菜色泽温润。周围依旧是人来人往,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用餐,闲谈说笑,喧闹的烟火气萦绕在空气里。
周凯本就胃口好,又是常年泡在手术室、连轴转值夜班的骨科医生,体能消耗大,吃饭向来又快又香。他大口扒着米饭,夹菜的动作利落干脆,没一会儿餐盘里的饭菜就下去了大半。
反观对面的齐思远,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胃口寡淡得厉害。心口那股若有若无的闷胀感始终萦绕不散,一上午盘旋在心头的心事更是压得他提不起半点食欲。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张主任给的三天期限,要安排住院做冠脉造影,要卧床观察静养,还要把手头的门诊、查房工作交接妥当,更要安顿好怀着孕的江瑶,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绕来绕去,根本没心思好好吃饭。
餐盘里的荤菜几乎没动几口,米饭也只浅浅吃了小半碗,大半饭菜都原封不动摆在那里。
周凯三两口吃完自己那份,抬眼瞥见齐思远餐盘里几乎没怎么动的肉菜,顿时看不过去了,眉头一挑,语气带着熟稔的吐槽:“你看看你,每次吃饭都这样,胃口小得可怜,点了又不吃,纯属浪费粮食。”
说着也不等齐思远回应,直接拿起自己的筷子,干脆利落地把他盘子里没动过的红烧肉、清炒时蔬大半都夹到自己碗里,理直气壮地嘟囔:“别浪费了,不吃都便宜我。我下午还有好几台门诊复诊,还要跟着查房跑腿,实打实要出苦力,正好多吃点补补体力。”
齐思远整个人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正默默琢磨着怎么凑出三天空闲、怎么悄悄安排住院造影、怎么才能不引起江瑶的怀疑,压根没留意周凯的动作。任由他自顾自夹走自己的饭菜,也没抬头阻拦,神情有些放空,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沉思。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下意识开口,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在认真斟酌盘算:“你说瑶瑶今天跟Lisa逛街逛得那么开心,兴致那么高,我们俩天天被困在医院忙工作,半点空闲都抽不出来。要不……让Lisa带着江瑶出去短途玩几天怎么样?”
这话一出,周凯刚夹起一块红烧肉,动作猛地顿在半空,一脸懵逼地抬眼看向齐思远,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愣了好半天才反问出声:“啊?你说啥?为啥突然想让她们出去旅游?瑶瑶都怀孕六个多月了,孕中期身子本就笨重,腰腿还容易酸累,长途奔波根本不方便,出去能玩啥?顶多就在周边逛逛,犯不着特意出门住几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