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是骨科医生,平日里见多了孕期劳累引发腰腿损伤、动了胎气的案例,下意识就从安全角度考虑,满心都是不解。好好在家安稳养胎、日常散步逛街就够了,没必要特意出门远行折腾。
齐思远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边缘,心思根本不在游玩本身。
他心里打得全是别的算盘。
张主任只给了他三天缓冲时间,只要能安安稳稳腾出三四天,他就能悄悄办好住院手续,做冠脉造影,排查搭桥血管的狭窄程度,做完检查乖乖卧床观察休养。
可最大的难题就是江瑶。
她怀着身孕,平日里事事依赖他,三餐起居、上下班接送、夜里陪伴,一刻都离不开人。若是他突然消失三四天去住院,江瑶必定会起疑,追问他去向,以她的细心敏感,很容易就能察觉他身体出了问题。
一旦让她知道自己搭桥血管狭窄,需要住院做造影检查,以她的性子,必定会忧心忡忡,夜夜睡不着,甚至会自责是不是自己太依赖他,累垮了他的身体,反倒影响孕期情绪和状态。
他不能让她知道,更不能让她跟着担惊受怕。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合理的由头,让江瑶暂时离开两三天。
有Lisa陪着出门短途小游,逛逛周边民宿、文创小镇,不用走远,就在邻近城市散散心、买买小东西,既能顺了江瑶喜欢热闹逛街的心思,又能名正言顺离开家三四天。
这样一来,他就能安安心心腾出时间,安排住院做检查、接受静养治疗,不用一边扛着身体不适,一边还要小心翼翼遮掩,更不用时刻担心江瑶发现端倪。
等三四天过后,他检查做完、情况稳定,悄悄出院回家,江瑶也游玩归来,一切回归原样,她根本不会察觉到他曾偷偷住院做过检查,所有的病痛和风险,依旧由他一个人默默扛下。
齐思远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掩饰真实目的:“也不用走多远,就在周边邻近城市,找个环境安静舒服的民宿住几天就行。不用赶路,不用爬山涉水,就是慢慢逛逛散散心,吃点特色小吃,逛逛小众小店。”
“她天天在家闷着,偶尔出去放松一下心情也好,有Lisa陪着,细心又靠谱,能时刻照看着她,也不会累着。”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只往散心解压上靠拢,绝口不提自己需要空出时间住院检查的真实想法。只要能把江瑶安稳安排出去三四天,他眼下最大的难题就能迎刃而解。
周凯还是觉得有些没必要,皱着眉规劝:“可再近也是出门,孕中期最怕久坐奔波,万一路上累到、腰不舒服怎么办?再说你这边工作也忙,家里也需要人照看,何必折腾这一趟?瑶瑶平日里在市区逛街、饭后散步就足够散心了。”
齐思远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只是不方便跟兄弟坦白真实缘由,只能含糊着应着,心思依旧牢牢锁在那三天时间上。
只要能说服江瑶,再拜托Lisa多费心照拂,腾出短短三四天,一切问题都能悄悄解决。他可以安心做检查,调理心脏隐患,不用再日日悬着心硬扛,也能永远瞒着江瑶,不让她为自己的身体担忧半分。
食堂的饭菜渐渐凉了,周遭的喧闹还在继续,齐思远却全然没了吃饭的心思。一边应付着周凯的规劝,一边在心底细细规划着怎么跟江瑶开口、怎么说服她愿意跟着Lisa出门小住几天、怎么把这三天时间完美空出来,悄悄解决自己心脏的隐患。
眼底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把所有步骤都在心里排布妥当,只为给自己争取短短三天的安心休养,守住江瑶孕期安稳无忧的好心情,也守住他们一家三口往后安稳的日子。
周凯三两下把餐盘里最后一点饭菜扒完,放下筷子,随手擦了擦嘴角。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定定落在齐思远身上,眼神里满是看透一切的了然。
两人同窗多年,又在同院共事这么久,周凯太了解齐思远的性子了。
这人向来心事重,习惯把所有压力、委屈、身体的不适都悄悄藏在心里,面上永远维持着温和沉稳、波澜不惊的样子。可只要他心里装了事,就藏不住端倪——吃饭没胃口,眼神放空走神,整个人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叫他好几声都回不过神。
此刻的齐思远就是这样,握着筷子半天不动,眉头微蹙,整个人魂都像是飘在了别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压根没心思理会周遭的喧闹。
周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探究:“别在那装深沉了,我看你从坐下来就一直走神,魂不守舍的,饭也不吃,话也心不在焉。老实说,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儿?”
齐思远思绪被骤然打断,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敛住心神,脸上立刻挂上一抹淡然平静的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反驳:“能有什么事?就是在想科室排班、接下来几天的门诊安排而已,别胡思乱想。”
他语气平淡,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只想敷衍过去。
涉及心脏彩超查出血管狭窄、必须住院做造影、想借口把江瑶安排出去腾时间这些隐秘心事,他不可能跟任何人坦白。一来怕兄弟跟着担心焦虑,二来这事一旦传开,免不了惊动科室同事和张主任,反倒打乱自己悄悄安排检查的计划,更怕消息间接传到江瑶耳朵里,徒增她的烦恼。
所以只能一口否认,装作只是单纯思虑工作。
可周凯哪里会信。
他太清楚齐思远的每一个小细节,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刻意故作镇定的语气、下意识回避自己目光的小动作,全都出卖了他。
周凯挑眉,往前微微倾了倾身,语气笃定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认真,半点不给他推脱的余地:“少来这套,你糊弄别人还行,想糊弄我?门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为了排班走神成这样过?平日里科室再忙、手术再多,你都沉得住气,吃饭照样有条不紊,哪会像今天这样食不知味、坐立不安?”
他直直看着齐思远,目光锐利,字字戳破他的伪装:“你肯定有事,而且不是小事。要么是你手上的伤口有别的问题,要么就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再不就是家里有烦心事。别跟我打马虎眼,老实交代。”
齐思远被他看得心头微紧,唇瓣轻轻抿起,一时竟无言以对。
果然瞒不住。
周凯太懂他,太了解他骨子里的隐忍和硬扛,一点点反常都能被精准捕捉,根本没有办法蒙混过关。
他垂下眼眸,避开周凯探究的视线,指尖轻轻抵在餐盘边缘,胸口那缕淡淡的闷胀感又隐隐泛起。他依旧不敢说实话,不能说心脏查出了问题,不能说需要住院三天,更不能说想把江瑶支开隐瞒病情。
只能沉默着,不承认,也不辩解,整个人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安静里。
食堂的人渐渐少了,午后午休的氛围越发安静,靠窗的角落只剩下两人相对而坐。周凯就那样静静等着,眼神里带着关切,也带着笃定,知道他心里藏着事,只是不肯轻易开口。
齐思远心里乱糟糟的。
一边是张主任定下的三天期限,冠脉造影不能再拖;一边是怀着孕的江瑶,半点不能让她察觉异常;一边是眼前看穿自己心事的好兄弟,满眼担忧等着他说实话。
他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可此刻被最熟悉的人一眼看透伪装,心底那层强撑的坚硬,也悄悄软了几分。只是顾虑太多,终究还是没法坦诚吐露半句。
周凯见他垂着眼不肯吭声,一副打定主意要独自硬扛到底的模样,眼底顿时又气又无奈。
他太清楚齐思远的软肋在哪,这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工作累,不怕身上有伤,不怕自己熬着扛着,唯独最怕江瑶跟着担心、跟着胡思乱想。
周凯干脆拿出杀手锏,拿出手机慢悠悠解锁,指尖作势就要点开微信联系人,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拿捏,眼神却认真得不容置喙:“行,不肯说是吧?你嘴硬能扛是吧?”
“你不主动跟我坦白,那我就没办法了。我现在直接给瑶瑶打电话,跟她说你今天状态特别差,吃饭没胃口,整个人心事重重,一看就是身体不舒服藏着不说。你自己掂量着办,要不要我现在就拨过去?”
这话一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摆明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打算说到做到。
这一下,精准掐住了齐思远的命脉。
齐思远浑身一僵,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变了。
他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瞒,唯独最怕惊动江瑶。江瑶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心思本就敏感脆弱,要是被周凯这么一说,立马就会慌神,立马就要追问他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瞒着她身体出了问题。
一旦江瑶起了疑心,往后再也瞒不住半点。他心脏搭桥血管狭窄、要住院做冠脉造影、身体一直有隐患的事,早晚都会被拆穿。到时候她忧心忡忡,睡不好吃不好,整日替他悬着心,甚至会自责是不是自己太过依赖,拖累他硬撑。
这是齐思远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他立刻抬眼,眼神里带着慌乱和一丝无奈,连忙抬手制止:“别别别,你别乱来!干嘛动不动就找瑶瑶?多大点事,没必要惊动她。”
语气里瞬间没了方才的沉静自持,明显慌了神。
周凯看着他瞬间破功的模样,心里了然,缓缓放下手机,抱臂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拿捏:“现在知道怕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死穴在哪?你别的都能硬撑,唯独不敢让瑶瑶替你操心。”
“我告诉你齐思远,别什么事都一个人往心里憋。咱俩多少年兄弟了,有难处、身体有情况,跟我说一句怎么了?非要逼我搬出瑶瑶这一招,你才肯松口?”
他眼神收去了戏谑,变得认真又关切:“老实说,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早上我就看你脸色不对,整个人精神蔫蔫的,不只是手受伤那么简单,对吧?”
齐思远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半点退路都没有。
他知道周凯是故意拿江瑶拿捏他,可偏偏这一招百试百灵,精准戳中他最在乎的地方。他不敢赌,不敢让周瑶真的给江瑶打电话,只能暗自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眼底满是无奈与妥协。
食堂午后渐渐安静下来,零星的同事收拾餐盘离开,窗边只剩下两人对峙一般坐着。
齐思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也没法再敷衍搪塞,只能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开口,终于打算卸下一点伪装,跟自己唯一能信任的兄弟吐露实情。
“今天一早我就被张主任叫去做心脏彩超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奈,“片子看出来,我之前搭桥的血管出现了轻度狭窄,就是这段时间频繁胸闷、心悸、偶尔一过性黑蒙的根源。张主任判定这个情况必须做冠脉造影才能精准确定狭窄程度,还要住院卧床观察静养,最少要腾出三天时间。”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蜷缩,把心里的难处一并道出:“我倒不是怕检查、怕住院,我自己就是心外医生,清楚放任不管的后果有多严重。可瑶瑶现在怀孕六个多月,日常起居、出门往返样样依赖我,我要是突然消失三天住院,她肯定会起疑心。她心思太细,一旦追问下去,我心脏旧疾复发、血管狭窄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我不敢让她担心,更怕她怀着孕整日焦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