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狱的荒芜,超越了他们此前的所有想象。
这里没有剐骨的黑风,也没有永不间断的阴雨。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死寂的、被榨干了的荒原。如同一个衰老巨人的皮肤,布满褶皱与深不见底的疮孔,那是无数废弃矿洞张开的黑暗巨口。除了火河两岸凭借地热勉强挣扎的零星萱草,这片土地被彻底剥夺了生机,只剩下戈壁、碎石堆,以及试图掩埋一切的昏黄沙尘。
詹姆领着三人在能将人掩埋的沙尘暴中跋涉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抵达了一个巨大矿道的入口。狂风被阻挡在外,耳边只剩下沙子从衣物簌簌落地的声响。
“到了……真他……受够了这鬼地方的沙子。”詹姆啐了一口,嘴里依然满是沙砾的粗涩。他一边拍打着自己,一边说道,“传说上古时,第四狱因为过度开采矿产,导致整个环境崩溃,生机断绝。当时的极乐岛城主,不得不集结十位伪神境法神的力量,将整座城池生生沉入地下深处。几千年演变下来,就成了现在这藏在地底的‘欲望乐园’。”
哈利沉默地听着,用力抖开厚重的斗篷,黄沙像流水般倾泻而下,在地上堆起一个小丘。他摘下围巾,脸上是被风沙长时间打磨后的粗糙痕迹。
他们没有直接前往那座传说中的地下城,而是就近寻了一个废弃的矿坑,支起帐篷,准备休整。詹姆抹了把脸,声音低沉:“极乐岛那地方,亡灵大多势利,擅长察言观色、欺软怕硬。我们这副狼狈样子闯进去,恐怕还没找到落脚处,就会被盯上,坑骗到‘鼠影城’去当苦力。”
趁着詹姆去洗漱的空隙,哈利迫不及待地转身,将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斯内普拉入怀中。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触及爱人熟悉气息的瞬间,才稍稍松弛。
“西弗,”他把脸埋在那人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和依恋,撒娇道:“我好想你。” 这一路风沙跋涉,父亲和爱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气氛,比外界的环境更让他心力交瘁。他这个“夹心饼干”做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斯内普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哼。我看你这一路上,和那头精力旺盛的蠢鹿‘父慈子孝’,倒是开心得很。”
哈利抬头,满脸难以置信的无奈:“西弗!哪只眼睛看到我跟爸爸玩了?还很开心?那么大的风沙,张嘴都能灌进半斤沙子。明明我满脑子都在想你好不好!” 他放软声音,说着土土的情话,“我每一分钟都在想你。”
‘还能怎么办呢?一边是自己的老爸,另一边是自己的未婚夫,时也不能得罪,只能两头哄着呗?唉,自己好惨一男的。’他怂怂的在心里为自己点了根蜡烛。
“哈利,如果,蠢鹿始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会怎么办?”斯内普内心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哪怕哈利的话成功取悦到了他,也没能掀起哪怕一丝丝的嘴角。
哈利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他更用力地环住斯内普的腰,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肩窝上,声音透过衣料传来,有些模糊,却异常坚定:“我不会离开你的,西弗。永远不会。你要对我,对我们,有点信心。总归以后得日子是我们自己过。” 他说着让恋人安心的话,自己心底却同样弥漫着恐惧——害怕历史重演,害怕两人终于紧紧握住的手,会因为任何原因再次松开,害怕再次被遗弃。
“吱~”盥洗室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起居室里的温馨气氛,哈利和斯内普迅速分开,各自拿起一本旧书,正襟危坐,仿佛刚才的依偎只是幻觉。
詹姆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发梢还在滴水。他看了眼哈利:“哈利,快去洗吧。”
“好。”哈利放下那本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的书,起身走向盥洗室。
很快,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詹姆脸上的随意瞬间褪去,他走到斯内普面前,高大的身形带着压迫感,目光凶狠,直射向依旧稳坐的魔药大师。
“离他远点,鼻涕精。”詹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冰碴,“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肮脏的心思。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斯内普缓缓抬起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样式古朴的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他迎着詹姆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波特。早在哈利成年那天,我就求婚成功了。只不过因为噬灵花的事,才推迟了婚礼的时间。我们是合法的未婚夫妻。你,”他刻意顿了顿,“说的不算。”
“你——!”詹姆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强压怒火,试图用过去的恩怨划清界限,“你我之间的旧账,别把哈利扯进来!他不该卷入我们的仇恨!”
“旧账?仇恨?”斯内普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极轻地嗤笑一声,“波特,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谁?值得我在你死后还念念不忘那些曾经的争执?”他站起身,虽然身高不及詹姆,气势却不遑多让,黑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和哈利朝夕相处了将近两个月,你真的了解他吗?了解他过去经历的一切吗?了解一个十六岁传奇境天才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吗?”
詹姆被戳中了痛处。这两个月,他欣喜于与儿子的重逢,却也痛苦地意识到,哈利乖巧、懂事,对他这个父亲更是体贴、孝顺,却两人相处中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隔着十五年缺失的陪伴。许多事情,哈利选择轻描淡写,或者干脆闭口不谈。
被看穿的感觉让他更加恼怒,他挺直背脊,色厉内荏地反驳:“他当然什么都告诉我!我们父子好得很!用不着你在这里挑拨离间!”
“呵。你明知道他有事瞒着你,你却放不下你的脸面来问我和他的师兄。你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在乎他!”斯内普不再看他,转身朝帐篷的门口走去,准备替换在外面警戒的元明。他的声音冰冷地飘回来,“如果你真的了解,就会明白,你没有任何资格要求我们分开。”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粗糙门帘的瞬间,詹姆带着一丝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恳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明明喜欢莉莉!哈利是莉莉的孩子……看在她的份上,不要毁了他的未来,他还是个小孩子。算我……求你。”
斯内普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詹姆·波特……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混蛋!”
“莉莉是莉莉,哈利是哈利。我对莉莉的感情,从未逾越朋友的界限。而我爱哈利,”他终于微微侧头,余光如冷电般扫过詹姆瞬间苍白的脸,“也从不因他流着谁的血而增减分毫。也永远不会再因为谁的话而放弃他。你的话,不仅侮辱了我,也侮辱了莉莉的清白,更侮辱了哈利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所拥有的一切。”
门帘掀起又落下,隔绝了内外。詹姆像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元明进屋,才像被抽掉了全身力气,跌坐在沙发上,挫败的搓搓脸。
元明察觉到起居室里不太和谐的气氛,打算悄声躲去厨房,却被詹姆叫住:“元明先生,你是哈利的师兄,能不能,跟我说说他以前的事?我是他父亲,可我……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只告诉我好的那些。”
元明看着眼前这个显得颓唐的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走到詹姆对面坐下,目光掠过紧闭的盥洗室门,水声还未停歇。
“詹姆先生,”元明的声音平和,“往事不可追,你何必纠结呢?总归他闯过来了。哈利他不愿多说,便是不想让你沉溺于无法改变的过去,为他伤心自责。”
“可我错过了他所有的成长……”詹姆双手交握,指节用力到发白,“我是个失败的父亲。告诉我吧,拜托了。至少……让我知道,我的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他声音有些哽咽。
元明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我随师伯长居昆仑玉虚宫,对哈利在英国的具体经历,并不是很清楚,所知道的也仅限于他愿意透露的片段,以及一些零碎的侧闻。那孩子……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你也看到了。我只能说,他所走过的路,远非‘救世主’三字可以概况。他失去的,承受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但是,你也不必自责,你和令夫人为英国魔法界做出的贡献,都是保佑他闯过那些苦难的福元。正是因为你们的爱,才让他长成如今的模样,也是因为你们对他的守护,让他有勇气无数次从深渊边缘爬回来。”
元明赶在哈利出来之前,粗略地说完了他所知道的事情。
那天夜里,詹姆异常地沉默。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哈利东拉西扯,而是早早地躺下,面对矿坑粗糙的岩壁,假装睡觉。
哈利只当他因为连日的风沙跋涉太过疲惫,细心地替他掖好毯子,就像只终于得以溜出笼子的小兽,欢快地掀开帐篷门帘,没入矿坑通道的阴影里。
他的西弗,正在那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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