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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5章 误差
    第七个月,艾尔做了一个决定。

    他花了两周时间,小心翼翼地勘察了距离藏身处三公里外的一个小型矿工聚居点。那里有二十七户人家,大多是公司合同工的后代,也有少数本地原住民混居。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孩子。

    六个孩子,年龄从四岁到十一岁不等。他们每天下午会在聚居点边缘的废料堆附近玩耍,那里散落着废弃的机械零件、断裂的输送带、各种形状的金属碎片。对他们来说,那是城堡、是飞船、是宝藏。

    艾尔观察了很久。他看着孩子们争吵又和好,看着他们用废金属搭建摇摇欲坠的高塔,看着大孩子照顾小孩子,看着他们为了一小块闪亮的石英欢呼雀跃。

    某个傍晚,他回到藏身处时,墨提斯正在整理当天的实验数据。

    “明天开始,下午的实验时间调整。”艾尔说,声音平静,“你需要去和那些孩子一起玩。”

    墨提斯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可被定义为情绪的东西:“玩。定义:一种无明确生产力目的的活动,通常伴随愉悦体验。这不是必要行为。”

    “这是观察学习的一部分。”艾尔说,这是他准备好的说辞,“要理解人类,你需要观察人类幼年期的互动模式。这比阅读行为学文献更直接。”

    “合理的补充研究。”墨提斯点点头,“需要记录哪些变量?社交距离、语言频率、肢体接触类型、冲突解决模式——”

    “所有你能观察到的。”艾尔打断他,“但最重要的是——尽量扮演一个孩子。”

    墨提斯沉默了三秒。“我没有相关行为模板。”

    “我会教你基础。”艾尔说,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蹲下来,让自己和墨提斯视线齐平,“看,当孩子对某件事感兴趣时,他们会这样……”

    他睁大眼睛,让瞳孔微微放大,嘴角扬起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

    墨提斯认真地看着,然后精确地复制了每一个细节:眼睛睁开的幅度,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模仿了艾尔呼吸频率的轻微变化。

    “像这样吗?”

    “太完美了。”艾尔苦笑,“孩子不会这么完美。你要……稍微笨一点。比如,笑的时候,可能只有一边嘴角上扬,或者眼睛眯得太多。”

    墨提斯开始调整,像在调试仪器参数。经过十七次修正后,他的笑容看起来……依然像精密的仿生人,但至少不那么像实验室标本了。

    “还有一个问题。”墨提斯说,“我没有‘想玩’的欲望。如何启动互动?”

    艾尔想了想,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块形状奇特的金属碎片,边缘被时间磨得光滑,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他在勘测时捡到的,一直留着。

    “拿着这个。”他把金属片放在墨提斯手心,“明天下午,你走到废料堆那边,把这个放在显眼的地方。如果有孩子感兴趣,你就说‘我们一起玩吧’。这是标准开场。”

    墨提斯握住金属片,指尖划过表面的纹路。“明白了。标准社交启动流程。”

    第二天下午,艾尔把墨提斯送到离废料堆还有五百米的地方。

    “记住,”他最后一次叮嘱,“你是从另一个聚居点新来的孩子。父母是矿工,话不多。喜欢收集闪亮的东西。如果被问到复杂问题,就说不知道。”

    “虚假身份设定。”墨提斯总结,“需要维持一致性谎言。理解。”

    艾尔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走向废料堆,蓝色的头发在锈红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很快——比面对公司搜查队时还要快。

    他躲在一个废弃的挖掘机驾驶室里,用望远镜观察。

    最初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墨提斯按计划把金属片放在一个矮墩上,然后坐在三米外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孩子们看到了他,但只是好奇地张望,没有人靠近。

    然后,那个最小的孩子——一个四岁左右、扎着两条乱糟糟辫子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她盯着那块金属片,眼睛亮晶晶的。

    墨提斯按照脚本开口:“你喜欢吗?”

    小女孩点点头,伸手想拿,又缩回来,看向墨提斯。

    “我们可以一起玩。”墨提斯说,声音平稳得像语音助手,“但根据共享原则,你需要提供等值交换物。你有什么?”

    小女孩歪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脏兮兮的玻璃珠。

    墨提斯接过玻璃珠,对着光看了看。“二氧化硅材质,直径12毫米,表面有划痕七处,透光率约65%。交换条件成立。”

    他把金属片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高兴地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她拉着墨提斯的手——这个动作不在脚本里——把他拽向其他孩子。

    “新朋友!”她奶声奶气地宣布。

    艾尔在望远镜后屏住呼吸。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墨提斯有生以来最艰难的“实验”。孩子们的游戏没有规则,或者说规则随时在变。搭建的高塔塌了三次,每次大家都哈哈大笑——墨提斯认真记录了“非预期结构失效引发愉悦反应”这一现象,并尝试模仿笑声,结果发出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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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孩子问他:“你从哪儿来?”

    墨提斯按照设定回答:“东边的聚居点。”

    “东边哪儿?我怎么没见过你?”

    “新来的。”

    “你爸妈叫什么?”

    “爸爸妈妈。”墨提斯避开了名字——这是艾尔教他的,越模糊越好。

    “你真奇怪。”一个九岁的男孩盯着他,“说话像机器。”

    墨提斯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机器是指自动化设备吗?我的生理结构符合人类标准。”

    男孩愣住,然后大笑:“你真逗!”

    墨提斯不明白自己哪里“逗”,但他记录下了这个评价。

    游戏结束时,孩子们约定明天再来。小女孩——她叫莉亚——把那颗玻璃珠塞回墨提斯手里:“送给你!明天带更多亮晶晶的东西来!”

    回藏身处的路上,墨提斯向艾尔做了完整汇报:

    “今日社交互动时长74分钟,接触个体数6人,肢体接触发生17次,其中主动接触3次,被动接触14次。收集到以下非标准化行为样本:无理由奔跑7次,无意义喊叫23次,非逻辑性争执5起并在平均4.3分钟内自行和解。疑问:这些行为的进化意义是什么?”

    艾尔听着,心里的石头慢慢落地。然后他问:“你觉得……怎么样?”

    墨提斯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手里握着那颗玻璃珠。

    “莉亚的手心温度是36.2度,”他最终说,“当她拉我的手时,压力值是0.5牛,持续时间11秒。这种接触导致我的皮肤温度上升了0.3度。从热力学角度看,这是正常的热传导现象。”

    他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他只是陈述数据。

    但那天晚上,艾尔注意到,墨提斯把玻璃珠放在了他工作台的一角——一个他不会放实验样本,但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与此同时,艾尔自己的生活也在变化。

    要养活两个人,要获取更多资源,他必须融入这个世界。他开始伪装自己——换上从废弃营地里找来的矿工服,脸上抹上矿物粉尘,手上故意磨出茧子。他学习当地人的口音,记住他们的习惯,在聚居点边缘接一些零工:修理器械,翻译技术手册,偶尔用他尚未完全生疏的医学知识处理些小伤小病。

    他称自己为“埃文”,一个沉默寡言、运气不好、妻子早逝的矿工。人们逐渐接受了他,虽然觉得他有些古怪——太干净,说话偶尔太文绉绉,但在这颗边缘星球上,谁没有点过去呢?

    最艰难的是学习当“父亲”。

    矿工们聊天时,常谈起孩子。艾尔一开始只是听,后来开始模仿。

    “我家那小子昨天又闯祸了。”一个满脸胡渣的汉子说,语气抱怨,眼里却有藏不住的笑意。

    艾尔记住了这句话。几天后,在修理输送带时,他状似随意地开口:“墨提斯……我儿子,昨天把食物配给弄混了。”他说得很生硬,但至少说出来了。

    “男孩都这样!”对方哈哈大笑,“我女儿还把她妈的工牌丢进粉碎机里了呢!”

    艾尔跟着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在分享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但听的人却在真心回应。这种虚假的共鸣,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丝温暖。

    他学会了更多:如何在聊天时不经意地露出骄傲的表情,如何在孩子跑来时自然地张开手臂,如何在集市上给孩子挑小礼物——不是实验需要的,而是“孩子会喜欢”的。

    有一次,他用修好三台气压泵的报酬,换了一小包糖果。那是本地产的矿物糖,杂质多,味道古怪,但孩子们都喜欢。

    那天晚上,他把糖果放在墨提斯面前。

    “这是社交礼物。”艾尔解释,“父亲给孩子买零食,是常见行为模式。”

    墨提斯拿起一颗,对着灯光观察糖晶的结构,然后放入口中。他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但艾尔注意到他的咀嚼动作比平时慢了0.3秒。

    “甜味来自蔗糖和葡萄糖混合物,杂质含量约11%,有微量矿物沉淀。”墨提斯分析道,“从营养学角度,这不是高效的能量来源。”

    “但你喜欢吗?”艾尔问,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里的期待。

    墨提斯又吃了一颗。这次他咀嚼得更慢了。

    “我的味觉传感器检测到愉悦反应。”他最终说,“虽然从理性角度无法解释为何低效能量摄取会引发正向反馈。”

    艾尔笑了。“那就够了。”

    三个月过去了。

    墨提斯的“扮演”越来越熟练。他现在会和孩子们一起奔跑——虽然他的奔跑姿势依然像在完成标准体能训练。他会在大孩子们争论时安静倾听,偶尔说一句简短的评论,往往能让争论停止——不是因为他调解得好,而是因为他的话太奇怪,大家都愣住了。他收集的“闪亮的东西”越来越多:玻璃珠、金属片、有光泽的矿石碎片,甚至一片从旧飞船残骸上剥下来的反光贴膜。

    孩子们都接受了这个“奇怪的墨提斯”。莉亚尤其喜欢他,总是拉着他的手,把自己找到的“宝贝”分给他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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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提斯哥哥,”有一天她问,“你为什么从来不哭也不生气?”

    墨提斯按照艾尔教的标准答案回答:“我是大孩子了。”

    “可我哥哥也会生气啊。”莉亚说,“上次我弄坏了他的模型,他气得跳脚呢!”

    墨提斯在数据库里搜索“跳脚”的相关数据,未找到匹配项。“生气是一种情绪反应,通常由预期落空或权益受损引发。弄坏模型属于财产损失,愤怒反应在统计范围内。”

    莉亚眨眨眼,然后咯咯笑起来:“你说话真好玩!”

    与此同时,艾尔在矿工中也有了新身份。人们叫他“埃文师傅”,因为他修东西又快又好。有时候会有母亲抱着生病的孩子来找他,他会用有限的药物和知识帮忙。他学会了喝那种劣质的谷物酒,学会了在篝火旁听老矿工讲夸张的故事,学会了在发薪日和大家一起抱怨公司克扣工钱。

    晚上,当他和墨提斯回到藏身处,两人会各自“复盘”。

    墨提斯报告今日的社交观察数据,分析孩子们的行为模式,更新自己的“人类孩童行为模拟算法”。艾尔则讲述矿工们的故事,那些粗俗的、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日常碎片。

    有时候,艾尔会想:我们两个,到底谁更擅长伪装?

    墨提斯在学习成为孩子,但每个动作、每句话背后,都是精密的计算和模仿。艾尔在学习成为父亲和矿工,每个笑容、每次拥抱,都经过反复演练和调整。

    但渐渐地,某些东西开始变得真实。

    比如,艾尔现在会自然地揉墨提斯的头发——不是实验性质的触碰,而是因为看到他专注的样子,手就自己伸出去了。

    比如,墨提斯现在会在艾尔修理器械时递工具——不是因为他被要求这么做,而是因为他“计算”出这能提高11%的工作效率,而高效对生存有利。

    那些伪装,是不是已经开始长出真实的血肉?

    一天傍晚,两人坐在藏身处的门口,看着这颗星球两颗卫星缓缓升上天空。远处聚居点的灯火星星点点,传来模糊的喧闹声。

    “艾尔。”墨提斯突然开口——他现在很少叫“父亲”了,更多时候直呼其名。

    “嗯?”

    “今天莉亚摔倒了,膝盖擦伤。”墨提斯说,“她哭了。其他孩子围过去安慰她。我观察了整个过程:哭泣持续时间142秒,安慰行为包括语言安抚、肢体接触、分散注意力。伤口实际严重程度为1.2级,但情绪反应强度达到3.7级。不匹配。”

    艾尔等着。

    “我按照标准安慰流程执行:提供清洁伤口、贴上创可贴、说‘不疼了’。”墨提斯停顿了一下,“但莉亚还是哭了很久。然后她问我:‘墨提斯哥哥,你为什么不会难过?’”

    艾尔的心微微收紧。“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没有难过这个功能。’”墨提斯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枚冰冷的硬币,“这是事实。但说完后,我检测到自己的逻辑中枢出现了一个异常:在处理这个回答时,运算时间比标准值长了0.07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0.07秒的延迟,是什么?”

    艾尔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揉头发,而是轻轻握住墨提斯的手。

    “我不知道。”艾尔诚实地说,“也许是你正在学习的东西。”

    墨提斯没有抽回手。他让艾尔握着,眼睛依然看着夜空。

    “学习进度缓慢。”他最终说,“但我会继续收集数据。”

    艾尔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没有伪装的笑。

    “那就继续吧。”他说,“我们还有时间。”

    而宇宙对此毫不在意,只是继续它冰冷而宏伟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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