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完成后的第二十七天,丰饶孽物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墨提斯。他在凌晨三点进行例行环境扫描时,检测到大气成分的异常波动:某种生物孢子的浓度在急剧上升。他调取光学传感器数据,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蠕动的黑影正在靠近。
速度很快。
他叫醒了艾尔。“不明生物群接近。数量:无法精确统计,估计超过三百个体。移动模式:集群、无规律、侵略性——疑似丰饶猎物的前哨军。”
艾尔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因为身体的矿化而显得笨拙。他的左半边脸现在也有了晶体斑块,像戴了半张矿石面具。
“丰饶孽物。”他嘶声说,“公司撤了,星球的防护场就弱了……它们闻到死亡的味道了。”
警报声响得太迟。
当聚居点的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时,那些东西已经到了边缘。
它们形态各异,像是从最扭曲的噩梦中爬出来的造物。有些像巨大的多足昆虫,甲壳上长满脓包状的增生组织;有些像融化的肉块,伸出无数触手,触手末端是吸盘和利齿;还有些根本难以描述——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活体组织,表面睁开又闭合的眼睛,滴落着腐蚀性的粘液。
它们发出声音,湿滑的共鸣,像无数内脏在同时蠕动。
“躲起来!”有人尖叫。
但无处可躲。
监工团队在哨站里闭门不出——他们的命令是“保护公司财产”,不包括保护这些人。有人试图冲向哨站,被自动炮塔的火力逼退。
墨提斯拉着艾尔,躲进他们藏身处最里面的房间。这里有加固的墙壁,有应急物资,有墨提斯这段时间改造的简易防御系统。
但他想到了莉亚。
数据流在处理器中奔腾。风险评估:外出生存概率低于12%。留在原地生存概率:67%。逻辑选择:留下。
但他打开了门。
“你去哪?”艾尔抓住他的手臂——那只手已经很僵硬了。
“莉亚家的坐标在东南方向230米处。”墨提斯说,“她的生存概率计算值:8%。如果获得协助,可提升至31%。”
“你会死的!”
“死亡概率:74%。”墨提斯承认,“但如果不行动,莉亚死亡概率:92%。”
他停顿了0.3秒,然后说:“你教过我,有些东西比概率重要。”
艾尔的手松开了。他看着墨提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逐渐石化的脸。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
墨提斯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是地狱。
血肉横飞。惨叫不绝。那些丰饶孽物在屠杀,但不仅仅是屠杀——它们在“播种”。被杀死的人体内会迅速长出恶心的植物状增生,几秒钟内就将尸体转化为新的孽物。传染链在指数级扩散。
墨提斯奔跑,他的身体因为精密设计而比普通人更敏捷。他避开一只挥舞的触手,跳过一滩腐蚀液,绕过一具正在“发芽”的尸体。
前方,莉亚家的棚屋已经倒塌一半。她的父亲躺在地上,半个身体被某种藤蔓状的东西贯穿。母亲抱着莉亚,缩在角落。
一只孽物发现了她们。
那东西像巨大的蜈蚣,但每一节身体都是一张扭曲的人脸。它蜿蜒爬向角落,张开口器——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牙齿。
墨提斯计算轨迹,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金属杆,全力投掷。
金属杆精准地贯穿了孽物的头部。它抽搐着倒下,但更多的脸开始尖叫。
“这边!”墨提斯喊道。
母亲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她抱着莉亚冲过来,但太慢了——另一只孽物从侧面扑来。那是一只像蟾蜍的怪物,膨大的腹部透明,能看到里面消化到一半的人体残骸。
墨提斯推开母女俩,自己被撞飞出去。
他撞在墙上,感觉左侧肋骨折断了三根。疼痛信号涌入处理器,被迅速标记为“次要优先级”。他翻身起来,看到那只蟾蜍孽物正扑向莉亚。
时间似乎变慢了。
墨提斯分析怪物的运动轨迹,计算自己剩余的行动能力,评估所有可能的干预方案。
方案A:攻击怪物要害。成功率:11%,自身死亡概率:89%。
方案B:引开怪物。成功率:34%,自身死亡概率:66%。
方案C:带走莉亚。成功率:7%,两人死亡概率:93%。
方案D……
没有方案D。
“现在唯一能利用的优势,就是丰饶孽物的前哨军过于笨拙,切只能通过感染力扩大自身优势。”
他选择了方案B。
“这边!”墨提斯大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怪物。
孽物转过头,血红的眼睛锁定了他。它放弃了莉亚,朝他扑来。
墨提斯转身就跑,将怪物引向相反方向。他绕过废墟,跳过障碍,用尽所有计算出的最优路径。但怪物的速度太快,腐蚀性的唾液溅到他的腿上,烧穿了衣物和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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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腿肌群损伤37%,运动能力下降。”
他冲进一栋半塌的建筑,希望地形能拖慢怪物。但孽物直接撞穿了墙壁,砖石飞溅。
墨提斯被压在碎石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腿几乎无法动弹。
怪物逼近,口器张开。
然后枪响了。
不是监工哨站的自动炮塔,是老式火药武器的声音。一连串的射击打在怪物身上,打得它连连后退。
墨提斯转头,看到艾尔站在那里。
他站在倒塌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从废弃仓库里找到的步枪。他的姿势笨拙——矿化让他的关节活动受限。但他稳稳地站着,扣动扳机,一发,又一发。
子弹打光了。
怪物受伤,但没死。它发出愤怒的嘶鸣,转身扑向艾尔。
墨提斯想喊,但声音卡在发声模块里。他挣扎着从碎石中爬出,拖着受伤的腿,朝艾尔冲去。
太慢了。
他看到怪物的触手缠住了艾尔的腰,看到口器咬向艾尔的肩膀,看到艾尔用已经半石化的手臂去挡——
然后莉亚的尖叫声传来。
墨提斯转头。
小女孩不知何时从母亲怀里挣脱了出来。她跑向这边,手里举着一根燃烧的木棍——可能是从火灾中捡来的。她小小的脸上满是泪水,但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是纯粹的、不加计算的勇气。
“放开墨提斯哥哥!”她尖叫着,将燃烧的木棍插进怪物的侧腹。
怪物吃痛,松开了艾尔,转身面对莉亚。
那一瞬间,墨提斯不曾停止的计算给出了一个数字:莉亚的生存概率,此刻降至0.7%。
他冲过去。用尽所有剩余的能量,扑向莉亚,想要将她推开。
但他慢了一秒。
怪物的触手像标枪一样刺出。
墨提斯看到触手的尖端——尖锐、湿滑、滴着毒液——刺穿了莉亚小小的胸膛。
时间真的停止了。
莉亚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伸出来的触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墨提斯,嘴唇动了动。
“哥……哥……小心…”
血从她嘴里涌出来。
怪物抽回触手。莉亚的身体软软地倒下。
墨提斯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血染红了他的手臂,温热的、黏稠的、带着生命最后温度的液体。
他记录一切:心跳从每分钟120次骤降至0,呼吸停止,瞳孔扩散,脑电活动消失。所有数据指向同一个结论:死亡。
但他还在记录。
记录她身体的温度如何从37度降至36度、35度、34度……
记录她皮肤的颜色如何从健康的粉白变成死灰……
记录她最后那个困惑的表情如何凝固成永恒……
然后丰饶孽物的“播种”开始了。
莉亚的伤口处,肉芽开始蠕动。细小的、恶心的触须从血肉中钻出,像发芽的植物。她的身体在变异,在被转化为新的孽物。
墨提斯抱着她,没有动。
他的处理器在超负荷运转。死亡数据。转化数据。生物学数据。数学上,这一切都可以被描述、被计算、被理解。
但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这个小小的身体会变冷?
为什么那双明亮的眼睛不会再睁开?
为什么那个总是拉着他手、叫他“哥哥”、把玻璃珠分给他的生命,就这样变成了一堆正在异化的血肉?
艾尔爬过来,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拉动墨提斯。“快走……她会变成……”
墨提斯抬起头,看向艾尔。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一直都不擅长表情。但脸颊却有一道晶莹的水痕。
——是泪吗?
“她死了。”墨提斯说,声音平稳得可怕,“生存概率:0%。死亡确认时间:34秒前。死因:贯穿性胸部损伤导致的心脏破裂和大出血。”
艾尔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墨提斯正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处理这件事——将无法承受的情感转化为可以处理的数据。
“墨提斯……”
“我正在记录转化过程。”墨提斯继续说,眼睛盯着莉亚胸口长出的那些肉芽,“速度:每分钟1.2厘米。组织重组模式:类似植物生长,但混合动物细胞特征。推测最终形态会保持部分人类特征,但认知功能完全丧失——”
“够了!”艾尔嘶声喊道,“她死了!墨提斯!莉亚死了!”
墨提斯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肉芽已经蔓延到她的脖子,开始爬上脸颊。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现在蒙上了一层浑浊的薄膜。
“我知道。”墨提斯轻声说,“我的数据库里有‘死亡’的完整定义。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脑活动停止。不可逆的生命功能终止。”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没有‘悲伤’的定义。”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我应该感到悲伤吗?根据社会行为模型,亲密个体的死亡会引发悲伤反应。生理表现包括:流泪、呼吸紊乱、心率变化、食欲减退。但我没有这些反应。我的泪腺功能正常,但没有流泪指令。却有多余血液流出。我的呼吸控制系统运行正常。我的心率保持基准值。”
他抬起头,看向艾尔。
“我是不是故障了?”
艾尔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墨提斯不是在提问。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发现自己的反应与“人类”应该有的反应不匹配,而他将此归类为系统错误。
“不。”艾尔说,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颤抖,“你没有故障。人不会故障…”
“人…对,我是人。”
怪物逼近了。更多丰饶孽物从四面八方涌来。
艾尔用尽力气站起来,拉住墨提斯。“我们必须走。现在。”
墨提斯最后看了一眼莉亚。肉芽已经覆盖了她大半张脸,她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逐渐失去人类的形状。
他轻轻放下她,然后站起来。
左腿的伤让他的动作踉跄。艾尔扶住他,两人互相支撑着,跌跌撞撞地逃向藏身处。
身后,莉亚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团蠕动的人形肉块,表面睁开无数只小眼睛,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声。
那是她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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