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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天:沉溺的夜
    夜幕从海面上升起的时候,拉斐尔正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从落地窗涌进来的月光和海风。砂金站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信号拦截器——拉斐尔睡前塞给他的,说是“万一用得上”。

    “先生,该出发了。”

    拉斐尔把烟掐灭在栏杆上,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只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映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走吧。”

    他们没有走正门。砂金从酒店的消防通道下去,拉斐尔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像某种隐秘的心跳。夜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酒吧后厨的门没有锁。

    砂金推门进去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没有人了。白天的喧嚣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不锈钢操作台上残留的水渍,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鱼腥味。通风管道的入口在后厨最深处,那扇小门开着,锁已经被人提前解开了——不是他们干的。

    砂金在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拉斐尔一眼。拉斐尔微微点头,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了两下。信号正常,没有干扰,没有监听。

    他们走进那扇门的时候,身后的灯光熄灭了。

    门后的走廊很长,两侧是粗糙的水泥墙壁,头顶每隔几米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般的冷冽气息。砂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砂金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被惊动的生物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门后的世界比走廊里明亮得多。

    那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平米的房间,天花板上嵌着整排的灯管,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深色的木质桌面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桌上没有文件,没有茶杯,只有一部老式的有线电话,红色的听筒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出头——也许更老,也许更年轻,在长生种的世界里,年龄从来不是一个可靠的指标。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缕银丝,在灯光下像细细的冰线。他的五官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嵌在其中,像是两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子,沉默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走进来的两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不出材质,但剪裁极好,每一处线条都贴合着他的身体,像第二层皮肤。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从砂金身上移到拉斐尔身上,又移回来。

    “砂金先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从容,“请坐。”

    砂金没有坐。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四个角落都有监控探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房间两侧站着几个穿黑色外套的人,面无表情,像几尊雕塑。

    “您知道我是谁,”砂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不知道您是谁。这不公平。”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连牙齿都没有露出来。但那一瞬间,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男人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您叫我维德先生就好。重要的是——我知道您为什么来这里,而您,对我的了解恐怕还不够深。”

    砂金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介于礼貌和挑衅之间。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拉斐尔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截安静的影子,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那部红色电话上。

    “维德先生,”砂金慢悠悠地说,“您这颗星球欠公司的钱,拖了三个琥珀纪。利息滚得比本金还高。我不是来催债的——我是来谈生意的。您手里的矿产开采权,公司愿意以市场价收购。您拿到现金,公司拿到资源,两全其美。”

    维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砂金进门的时候那杯水还不存在——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放慢镜头,但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砂金先生,您说的市场价,是哪个市场的价?”维德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书房里看书,“是公司主导的那个市场,还是我们自己定的那个市场?”

    砂金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度。

    “维德先生,您欠公司的钱,公司没有强制追讨,已经是看在多年合作的情分上了。”他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像在跟老朋友聊天,“现在公司愿意出钱收购您的矿产,不是施舍,是合作。您要是觉得市场价不合适,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但您把我请到这个地方来,关上门,拉上窗帘,还安排了这么多人陪着,这不像谈判的架势。”

    维德先生的笑意深了一些。那笑容不达眼底,只是浮在嘴角,像一层薄薄的霜。

    “砂金先生言重了。”他说,“我这个人做事,讲究一个‘诚’字。您诚心来谈,我自然诚心接待。只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砂金,落在拉斐尔身上,停了一瞬,“您不是一个人来的。”

    砂金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他知道拉斐尔站在那里,像一堵无声的墙。

    “我的伴侣。”砂金说,“他陪我出差。”

    “伴侣。”维德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砂金先生,您知道,我在这颗星球上住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人,谈过很多生意。我见过有人带着秘书来的,有人带着保镖来的,有人带着律师来的——但带着伴侣来谈判的,您还是第一个。”

    他的目光从拉斐尔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砂金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做工尚可但还不够格摆上展柜的商品。

    “看来您很信任他。”

    “当然。”砂金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他是我的人。”

    拉斐尔的睫毛颤了一下。那颤动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低垂着眼帘,像一个乖巧的、对生意一窍不通的普通人。

    维德先生看着砂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开始吧。”

    砂金微微前倾身体,双手重新放在桌面上。

    “维德先生,您知道,公司对这颗星球的矿产感兴趣,不是因为缺资源,而是因为——这颗星球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它占据了通往数个边缘星系的重要航道。公司不是想要您的矿产,是想要您的‘地’。但公司也知道,您不会卖地。所以公司退而求其次,买矿产。您拿到钱,公司拿到通行的便利,各取所需。”

    维德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砂金先生,您很坦诚。”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需要钱?”

    “每个人都需要钱。”砂金说。

    “我需要的东西,钱买不到。”维德先生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冷,“比如——自由。比如——不让自己的星球变成公司的一个据点。”

    砂金沉默了一秒。

    “维德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理解归理解,生意归生意。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您欠的钱,总是要还的。”

    “所以我说了,您可以拿矿产来抵债,剩下的部分公司按市场价收购。您拿到钱,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保护这颗星球的自由,或者买一张船票离开这里,去一个公司手伸不到的地方。”

    维德先生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光。

    “砂金先生,您自己信这句话吗?”

    砂金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维德先生的目光从砂金身上移开,落在了拉斐尔身上。他看了拉斐尔几秒,然后伸出手,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请这位先生去隔壁休息一下。我和砂金先生要谈的事,不太适合旁人听。”

    两个穿黑色外套的人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拉斐尔身后。拉斐尔抬起头,看了砂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求助的意味——只是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砂金微微点头。

    拉斐尔跟着那两个男人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轻,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乖巧的、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普通人。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砂金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维德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您一个人来谈判,也许会轻松一些。”

    门彻底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光比刚才更暗,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拉斐尔走在那两个男人中间,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他们把他推进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墙壁是灰色的水泥,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墙角有一把铁质的椅子,椅背上挂着一副手铐,铁灰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拉斐尔的目光在那副手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走到房间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两个男人。

    “你们老板,”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想干什么?”

    那两个男人没有回答。他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从腰后抽出一条铁链——那铁链有成年男人的手腕那么粗,每一节铁环都有拳头大小,在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铁灰色的光。拉斐尔目测了一下它的重量——至少六十公斤,也许更重。加上手铐,差不多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

    “先生,配合一下。”那个拿着铁链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不想伤你。”

    拉斐尔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乖乖地把手伸了出来。

    铁链缠上他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手铐扣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拉斐尔感觉手腕上多了一份沉重的重量——那副铁链比他预估的还要重,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像一条沉睡的蛇缠在他的腕上。

    “坐。”那个男人指了指墙角的椅子。

    拉斐尔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沉重的铁链,看着那些被金属勒出的浅浅红痕。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吓坏了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普通人——肩膀微微缩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呼吸急促而浅。

    那两个男人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锁扣发出沉闷的声响。

    拉斐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如果此刻有人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会看到一个被吓坏了的、正在默默害怕的年轻人。

    但没有人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拉斐尔抬起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伸出手指在铁环上轻轻弹了一下,金属发出清脆的嗡鸣。他眯起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像是在欣赏一段美妙的旋律。

    然后他开始等。

    砂金谈判的房间里,气氛已经变了。

    维德先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依旧松弛,但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和。那目光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鞘里,但随时可以拔出来。

    “砂金先生,您很年轻。”维德先生说,声音不高不低,“能在公司做到P45,说明您有过人之处。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颗星球欠了公司三个琥珀纪的债,公司一直没有动它?”

    砂金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动不了。”维德先生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报,“是不值得动。这颗星球太小了,小到公司在账本上把它列为‘不良资产’,连派人来催债都嫌成本太高。”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您来了。不是随便派来的一个催债员,而是P45的砂金,亲自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公司对这颗星球的看法,变了。”

    砂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维德先生,您很敏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那您也应该想得到,公司既然派我来,就不会空手而归。”

    “我知道。”维德先生点头,“所以我在等您。”

    “等我什么?”

    “等我开出您无法拒绝的条件。”

    砂金挑了一下眉,那动作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兴味。

    维德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了一下。他身后墙壁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画面里是一个灰白色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墙角的铁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双手被铁链捆在身后,手腕上扣着沉重的手铐。

    砂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画面上的人是拉斐尔。

    但砂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像是在说“您在干什么”。

    “维德先生,您这是——”

    “您的伴侣。”维德先生打断了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推到砂金面前,“现在在我手里。他的安全,取决于您接下来的选择。”

    砂金看着那个遥控器,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维德先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维德先生,您知道您在做什——”

    “我知道。”维德先生再次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已经藏不住某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东西,“我在赌。赌您不会拿他的命来换公司的利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砂金看着维德先生,维德先生看着砂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在试探对方的锋芒。

    砂金缓缓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插回风衣口袋里。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的笑意。

    “维德先生,您搞错了一件事。”砂金歪了歪头,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他不是我的‘伴侣’。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维德先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砂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维德先生,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您动他一根头发,我就把您这颗星球翻过来。”

    维德先生没有退。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砂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光。

    “年轻人,有胆量。”他说,“但胆量不能当饭吃。您未婚夫在我手里,您的命也在我的地盘上。我有的是办法让您——”

    “让我什么?”砂金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杀了我?您敢吗?我死了,公司会派更高级别的人来。P46?P47?还是直接派一支舰队过来?”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把手插回口袋里。

    “您欠公司的钱,三个琥珀纪都没还。公司没有动您,不是因为动不了,是因为不值得。但现在——您动了我的人,那就值得了。”

    维德先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砂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的不怕还是在虚张声势。

    “砂金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您知道,我并不想与公司为敌。我只是想保住这颗星球的自由。”

    “那您就不该动我的人。”砂金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面。

    维德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遥控器,又按了一下。屏幕灭了。

    “好。”维德先生说,“我们换一种方式谈。”

    砂金重新坐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房间里,拉斐尔已经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拉斐尔坐在那把铁质椅子上,低着头,手腕上的铁链垂在地上,堆成一团。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从砂金走进那个房间开始,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足够那些人放松警惕,足够他们以为他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被吓坏了的普通人。

    足够他动手了。

    拉斐尔站起来。铁链从他腿上滑落,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他活动了一下被手铐勒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然后抬起脚,对着那扇门踹了过去。

    门没有锁。

    门是虚掩着的。

    拉斐尔站在门口,看着走廊两侧那些正在抽烟、聊天、打哈欠的黑色外套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不是温柔的,不是刻意的,不是演给任何人看的。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被放出了笼子。

    “晚上好。”拉斐尔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打扰一下。”

    走廊里的所有人同时转过了头。

    拉斐尔从门里走了出来。

    铁链在他身后拖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副六十公斤的锁链在他的手腕上晃动着,像一条被唤醒的、铁灰色的蛇。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跳舞。

    第一个人冲了过来。

    拉斐尔没有躲。他迎着那个人的拳头走上去,在拳头即将触到他鼻尖的瞬间,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一样轻盈地侧转——他的腰几乎是折叠过去的,整个人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拳风擦着他的耳际划过,只带起了几缕碎发。

    铁链在他转身的惯性下甩了起来。

    六十公斤的铁链,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变成了一枚致命的钝器。它砸在那个人的腰侧,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像铁锤砸在生肉上。那个人的身体横向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滑落在地,再也没有动静。

    拉斐尔没有停。

    他的身体在走廊里旋转、跳跃、侧翻、下腰,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的舞蹈。铁链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把没有形状的武器,有时是鞭,有时是锤,有时是绳索——它缠上一个人的脚踝,把他拽倒;砸上另一个人的胸口,把他击飞;绕上第三个的脖子,把他拉过来,然后拉斐尔的膝盖迎上去,撞在他的腹部。

    那些黑色外套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能用双腿从背后夹住一个人的脖子,然后借着重力将对方甩出去;能在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用手腕上的铁链勾住旁边的消防栓,把自己拉回来;能在被三个人同时围攻的时候,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后仰下腰躲过所有的攻击,然后用脚趾夹起地上掉落的一根铁棍,踢向第四个冲过来的人。

    他的身体柔软得不像话,他的动作快得不像话,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朵在血泊中盛开的花。

    “来啊!”拉斐尔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不是要抓我吗?来啊!”

    铁链在他手中呼啸着,划出一道道银灰色的弧线。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脆响,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腥风血雨。走廊里的灯光在他的动作中明灭不定,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搅乱了频率。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拉斐尔站在门前,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他的衬衫被撕破了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沾着灰尘和血迹;头发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那副铁链依旧挂在他的手腕上,链条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的血。

    不是他的血。

    他抬起脚,踹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世界比走廊里安静得多。

    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间手术室。维德先生站在长桌旁边,一只手按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了。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砂金坐在椅子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等外卖。他看到拉斐尔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心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的光。

    “先生,您来了。”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拖着铁链走进房间,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拖痕。他走到维德先生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头的男人。

    维德先生的身体在发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维德先生的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拉斐尔看着他,歪了歪头。

    “我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那轻里带着某种让维德先生脊背发凉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东西,“是一个无辜的旅客呀。”

    他抬起被铁链铐住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维德先生的脖子。维德先生后退了一步,但他的身后是墙,再也没有退路。拉斐尔的手指停在他脖子前方大约一寸的地方,没有碰到他,只是停在那里。

    “你——”维德先生的声音在发抖。

    “嘘。”拉斐尔把一根手指放在自己唇前,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别说话。听我说。”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转过身走向砂金。铁链在他身后拖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走到砂金面前,蹲下来,开始解砂金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束带——他的手指在砂金的手腕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先生,我没有被绑。”砂金低声说。

    “我知道。”拉斐尔说,“确认安全。”

    砂金愣了一下。

    拉斐尔的手停在砂金的手腕上,指尖搭在他的脉搏处。砂金的脉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拉斐尔此刻的样子。满身的血,散乱的头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嘴角那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先生,您受伤了吗?”

    “不是我的血。”

    砂金沉默了一秒。他看着拉斐尔低垂的头顶,看着他发丝间隐约露出的、沾着灰尘的耳廓,看着他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骗人。”砂金说,“别人不知道,又不是我不知道……”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回维德先生面前。

    “维德先生,”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柔的、无害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在走廊里狂笑着砸碎三十多个人骨头的人不是他,“我们重新谈。”

    维德先生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恐惧。

    “你……你不是普通人……”

    “我当然不是。”拉斐尔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阳光下的花,“我是假面愚者。”

    他伸出手,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我是阿哈的信徒。”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近乎朝圣般的狂热,“欢愉是我的信仰,乐子是我的使命。”

    他上前一步,铁链拖在身后,像一条长长的尾巴。

    “您知道假面愚者最擅长什么吗?”

    维德先生摇了摇头。

    “我们最擅长的,”拉斐尔弯下腰,凑近维德先生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把一本正经的事情,变成一个笑话。”

    “现在——你就是那个笑话。”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转过头看着砂金。

    “砂金,剩下的交给你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我不懂谈判,我只会砸东西。”

    砂金站起来,走到维德先生面前。

    “维德先生,”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们继续谈。”

    维德先生看着他,又看了看拉斐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好。”他说,“谈。”

    砂金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第一,矿产开采权,公司要百分之九十。”

    “不可能。”

    “那百分之七十五。”

    “百分之六十五。”

    维德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砂金伸出两根手指,“公司的船只有权免费通过这颗星球的所有航道。”

    “有偿。”

    “成本价。”

    “成交。”

    “第三——”砂金的第三根手指收回去,只留下食指,指向维德先生的胸口,“今天的事,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维德先生看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砂金站起来,伸出手。

    “合作愉快。”

    维德先生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拉斐尔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握手,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一簇火焰。

    砂金松开手,转身走向拉斐尔。

    “先生,走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惨白,地面上散落着铁链砸出的碎屑和暗红色的痕迹。拉斐尔的脚步有些踉跄,砂金伸手扶住他的腰。

    “先生,您能走吗?”

    “也许可以……”

    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扇虚掩的门,走过那个空荡荡的后厨。月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在夜风中回荡。砂金的手始终揽在拉斐尔的腰上,没有松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粗糙的岩石步道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暗色调的画。

    砂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拉斐尔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拉斐尔的手指很凉,指尖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灰尘。

    砂金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先生,您的手好凉。”

    “嗯。”

    “回去给您暖。”

    拉斐尔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砂金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长到几乎要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里。

    海岸线在月光下蜿蜒向前,没有尽头。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呼吸。两颗人影在夜色中并肩走着,一个浑身是血,一个衣冠楚楚,像是从两个不同的世界走来的,却踩着同一个节拍。

    “你说这到底算不算是谈判成功呢。”

    “东西都拿到手了,也别管什么软硬兼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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