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庇尔波因特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飞船泊入港区的瞬间,拉斐尔就看到了停机坪边上站着的那几个人——托帕靠在她的扑满旁边,那只圆滚滚的小东西正用鼻子拱着她的腿,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她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揉着它的头顶,目光落在终端屏幕上,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邮件。
翡翠站在她左边,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本时尚杂志的页面上走下来的。辰砂则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烫金封面的精装书,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书房的壁炉前。
“哟,回来了。”托帕第一个抬起头,目光在拉斐尔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又移到砂金脸上,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任务挺顺利?就是过程……稍微有点激烈?”
砂金从飞船上慢慢的下来:“当然,公司的作风可就是要如此才好。张扬,奢华,不留余地。”
“你还是一如既往,我看那是你的风格才对。翡翠说你们今天回来,让我们来接。”辰砂从行李箱上跳下来,把那本精装书塞进大衣口袋里,走到拉斐尔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他袖口的布料,露出‘连子弹都懒得躲’的吗?”
拉斐尔把手缩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耍贫嘴。”
辰砂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和了然,然后转身走到砂金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没事吧?”
砂金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里没有什么波澜,只说了一句“没事”,便拎起行李跟上了拉斐尔。
翡翠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对托帕说了一句:“走吧,餐厅订好了。”
托帕拍了拍扑满的头顶,那只圆滚滚的小东西立刻欢快地跟在她脚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聚餐的地点选在庇尔波因特中心区的一家餐厅,翡翠订了一个包间,在餐厅的最深处,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里面是一个大约三四十平米的房间,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水晶吊灯,暖黄色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套餐具旁边都放着一朵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白玫瑰。
拉斐尔到得最晚。他回了一趟公寓,把那身沾了血腥气的衣服换掉了,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袖口刚好遮住手腕上的纱布。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不少。辰砂看到他进来的时候,放下手里的香槟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换衣服了?我还以为你会穿着那身血衣来吃饭呢。”
拉斐尔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餐巾铺在腿上,然后才抬起头看了辰砂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但基本的餐桌礼仪还是懂的。”
托帕坐在他对面,正用指尖轻轻揉着账账的耳朵——那只扑满乖巧地趴在她脚边,圆滚滚的身体缩成一团,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她听到拉斐尔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你确定你懂餐桌礼仪”的调侃意味。
“你?餐桌礼仪?上次公司年会,你假扮成服务生,把市场开拓部总监的香槟换成了酱油,这也是餐桌礼仪的一部分?”
拉斐尔端起桌上的水晶杯,喝了一口清水,放下杯子之后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那是为了让他在年会上‘出彩’。你看,全场就他一个人喝了酱油,多难忘。”
翡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勃艮第红葡萄酒,正微微晃动着杯中的酒液,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和纵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钻石胸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的贵族画像中走出来的。
“你还好意思说。”翡翠放下酒杯,看着拉斐尔,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怒自威的优雅,“那次年会之后,市场开拓部的人整整骂了你三个月。”
“骂我又怎么样?”拉斐尔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们又不知道是我干的。”
“现在知道了。”托帕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刚才自己说的。”
拉斐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起来。菜单是用烫金皮革装订的,每一页都印着菜名,旁边还标注了每道菜的产地和年份。他翻了翻,然后合上,递给服务员,说了一句:“我随便,听听请客的人如何安排吧。”
“那就给这位先生一杯水就好了。”翡翠笑盈盈的。
“啊啊,真不客气,这就是把问题抛给你的代价吗?”
“好了,我也是开玩笑的。就上今日销量的前三如何?”
“毕竟您才是请客的,我无权否决。”
辰砂看了看拉斐尔,嘴角弯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没有说什么。他翻开菜单,慢条斯理地报了几个菜——鱼子酱配薄饼、黄油焗蜗牛、煎银鳕鱼配藏红花酱汁,最后还要了一份舒芙蕾作为甜点。
托帕点的菜很简单——一份生蚝拼盘、一份清汤、一份烤春鸡,账账在她脚边哼哼了两声,她又加了一份水煮鸡胸肉,特意嘱咐服务员“不放盐,不放油,切成小块”。
翡翠最后一个点菜,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只说了四个字:“照旧即可。”服务员显然认识她,恭敬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开胃酒上来了。砂金端起香槟杯,对着灯光看了看杯中的气泡,然后抿了一口。拉斐尔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了起来——不是难喝,是他对酒精的反应一如既往地敏感。辰砂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您这是喝酒还是喝药?”
“喝药都比这个好喝。”拉斐尔把香槟杯推远了一些,端起清水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才慢慢舒展开来。
托帕看着他那副“我为什么要喝这种东西”的表情,忍不住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推到他面前。
“这是无酒精的起泡葡萄汁,我特意带回来的。你喝这个。”
拉斐尔拿起来看了看,瓶子上印着一个他看不懂的意大利语标签,但瓶盖是金色的,看起来就很贵。他打开瓶盖,倒了一杯,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好喝。”
“好喝就行。”托帕逗弄着账账。
拉斐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瞥了一眼单收价格30万信用点,又喝了一口,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前菜上来了。拉斐尔的那份松露鹅肝酱装在精致的小瓷盘里,旁边配着几片烤得金黄的布里欧修面包。他用餐刀切了一小块鹅肝酱抹在面包上,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表示不错。砂金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不加松露的前菜——他点的是一份烟熏三文鱼配酸奶油,简单清爽,和拉斐尔那份浓郁油腻的鹅肝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家店的品质稳定。”
托帕在旁边吃着自己的生蚝,她闭上眼睛,露出一个“这才是人生”的表情。账账在她脚边哼哼了两声,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那只扑满立刻安静下来,把脑袋枕在她的鞋面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拉斐尔用刀切了一小块和牛肉放进嘴里,牛肉在舌尖上化开,脂肪的香气和肉汁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他忍不住又切了一块。
“好吃吗?”砂金问。
“好吃。”拉斐尔说,然后又切了一块,这次是递到砂金面前的。
砂金低头看着那块叉子尖上的牛肉,看了两秒,然后张开嘴吃了。他又切了一块自己的牛肉,放到了拉斐尔的盘子里。
“先生,您多吃点。”
拉斐尔看着盘子里那块多出来的牛肉,看了两秒,然后拿叉子叉起来吃了。
托帕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句:“砂金,你那条手链挺好看的,什么时候买的?”
砂金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条银色的手链在袖口下若隐若现,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先生送的。”
“哟,”托帕挑了挑眉,目光转向拉斐尔,“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买礼物了?”
拉斐尔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花他的钱买的。”
托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但又不失优雅——她用手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肩膀微微颤抖。
“花他的钱给他买礼物?你可真是个人才。”
“这叫资源合理配置。”拉斐尔面不改色地说,“他的钱,他喜欢的东西,我帮他买,省了他的时间,完美。”
辰砂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摇了摇头。他用叉子戳了一块银鳕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看着拉斐尔说了一句:“您这‘资源合理配置’的理论,要是让钻石听到了,他肯定会让您写一篇论文。”
“写论文?”拉斐尔歪了歪头,“我可以写,但我不保证他能看懂。”
翡翠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在拉斐尔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追问手链的事,也没有评价拉斐尔的“资源合理配置”理论,只是说了一句“菜凉了,先吃吧”,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群孩子。
话题就此打住,但托帕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拉斐尔。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然后双手托着下巴,用一种“我在做市场调研”的语气问了一句:“所以你们这次,除了逛街买手链还干了什么?”
拉斐尔想了想。
“逛街,买东西,吃饭,逛街,买东西。”
“没了?”
“没了。”
“没干点别的?”
拉斐尔看着托帕那双写满了“快告诉我八卦”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托帕,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要不要我帮你问问钻石,给你安排个出差?”
托帕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拿起刀叉,继续吃她的烤春鸡。
“不用了,我忙得很。”
账账在她脚边哼哼了两声,像是在附和主人的话。
辰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本精装书——拉斐尔在港口顺手拿走的那本——放在桌上,推到拉斐尔面前。
“您看看这个。”
拉斐尔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本关于星际贸易法的专业着作,作者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出版社是公司旗下的学术机构。他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是辰砂的——工整、细致,每一个批注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
“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种东西了?”
“从你不在的时候开始的。”辰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公司要发展,人才要培养,总得有人做这些事。所以我决定把这些工作全都丢给你~”
“写得不错。”拉斐尔说,“但容我拒绝。”
翡翠放下咖啡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砂金说了一句:“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砂金想了想。
“上午有个部门会议,下午钻石约了个别谈话,可能是关于这次任务的复盘。怎么了?”
“没什么。”翡翠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动作优雅得像在做一件排练过无数次的事,“只是想提醒你,明天是季度汇报的日子,钻石可能会问你们这次任务的细节。你准备一下。”
砂金点了点头。
翡翠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拉斐尔一眼。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别迟到就好。”
拉斐尔靠在椅背上,朝她挥了挥手,姿态随意得像在跟邻居道别。
“知道了,翡翠姐。”
翡翠听到“翡翠姐”这个称呼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推开门走了出去。
托帕也站了起来,弯腰把账账抱起来,那只圆滚滚的扑满乖巧地窝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她看了看辰砂,说了一句“你走不走”,辰砂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点了点头,站起来把那本精装书塞回口袋,然后走到拉斐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见。”
“明天见。”
包间里只剩下砂金和拉斐尔两个人。服务员进来收了碗碟,又端上一壶新沏的红茶,茶具是银质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砂金给拉斐尔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茶汤的颜色是深琥珀色的,香气浓郁,带着一丝佛手柑的清甜。
“先生,您今晚吃得比平时多。”
“因为好吃。”拉斐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胃里。
砂金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吃到好吃的食物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放松的、不加掩饰的笑意,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您喜欢的话,下次再来。”
“不用,好吃的吃一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