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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日:切莫逃避
    拉斐尔推开公寓大门的时候,庇尔波因特的夜晚正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穹顶的人造光源调到了“深夜”档,光线昏昏沉沉的,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他刚从公司回来,砂金还在后面停车,他懒得等,自己先上了楼。

    门廊的感应灯坏了有一阵了,他一直懒得报修。黑暗中他摸到电梯按钮,按了一下,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楼梯。

    拉斐尔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穿着一件深红底色、印着樱花图案的浴衣,脚上踩着木屐,脚踝上挂着一对铃铛,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她脸上戴着一副半白半红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狡黠的、像猫一样的眼睛。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姿态懒散得像一条晒太阳的蛇。

    花火。

    拉斐尔脚步一顿,花火也同时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哟,小伯劳,好久不见~”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甜腻,“怎么,在公司当狗当得连家都不认识了?”

    拉斐尔看着她,面无表情。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来找乐子呀。”花火从墙上直起身,一蹦一跳地走下楼梯,走到拉斐尔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乐子神在上,你现在的表情可真无聊。公司的制服穿久了,是不是连脸都僵了?”

    拉斐尔退后一步,和她拉开距离。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花火转了个圈,浴衣的下摆像金鱼的尾巴一样飘起来,“我是来还你人情的。你忘了?上次在酒馆,你让我帮你查那东西的下落,我查到了。虽说你后来也没用上就是了——毕竟你已经自己找到‘公司’这条更好的路了,不是吗?”

    拉斐尔的眼神冷了一度。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花火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皱一下眉,“你这个人啊,演戏演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快信了。当初那一出卖,到底是你‘被逼无奈’,还是你‘将计就计’?”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楼道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那只露在外面的粉金黑的三重瞳在阴影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明明是我们一起想的计划,最后就只有你一个人找到了乐子?”花火歪着头。

    她顿了顿,笑声从面具后面溢出来,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可惜啊,你算漏了一个人。墨提斯那家伙横插一脚,把好好的剧本搅得乱七八糟,害得你差点真的栽了。不过嘛——”她的手指在面具边缘轻轻敲了敲,“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不是他插那一脚,你也不会这么早和砂金重逢,对吧?”

    拉斐尔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但他没有说话。

    花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被面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但那眼睛里的光不是温暖的那种,而是某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尖锐。

    “你别紧张嘛,我又不是来揭你底的。”她拍了拍拉斐尔的肩膀,力道轻得像在拍一只猫,“你的那些小秘密,公司的人不知道,你的那些列车朋友们不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他们。毕竟——”她眨了眨眼,“看你在公司里装模作样地当狗,比看你被揭穿之后的狼狈样子,有趣多了。”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和花火脚踝上铃铛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拉斐尔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什么问题?”

    “你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花火歪了歪头,那张半红半白的狐狸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谲。

    “我说了,来找乐子。”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难道不好奇吗?那只金毛孔雀,到底还能被你吊着胃口吊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拉斐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

    “我什么都知道哦。”花火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面具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的那些小动作,逃不过我的眼睛。你看他的时候,目光会在他的脸上多停留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会比和别人的说话的时候低半个调。你——”

    “够了。”拉斐尔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面,“你到底想说什么?”

    花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的三重瞳,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洞悉一切的意味。

    “我只是在想,”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你明明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你明明知道那不是‘家人’,不是‘责任’,不是‘报恩’。你只是不敢承认,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对不对?”

    拉斐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僵持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拉斐尔说。

    “你懂的。”花火歪着头看他,那双被面具遮住大半的眼睛里映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你只是不想懂。你以为只要装作听不懂,装作看不见,装作那些暧昧的话语和试探的触碰都不存在,就能一直维持现在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并不想要这种距离?”

    拉斐尔沉默着。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骨节泛白,但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完美无瑕的塑像。

    花火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耸了耸肩。

    “算了,不逼你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塞进拉斐尔手里,“今晚码头区有烟花大会。我已经帮你们安排好了最佳观赏位置——一个视野开阔又没什么人的天台。你去不去,随你。”

    拉斐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传单,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写出来的,角落里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烟花图案。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拉斐尔问。

    “因为好玩呀。”花火转过身,朝楼梯开窍的小伯劳和一只快要憋坏的金毛孔雀,光是想想就觉得有趣。更何况——”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闪着狡黠的光,“万一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好戏,那不就是最好的乐子吗?”

    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铃铛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拉斐尔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传单,手指在边缘上慢慢摩挲着。纸上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暗,像一行被写在水面上的、随时会消失的句子。

    他把传单折了折,塞进口袋里,继续往上走。楼梯的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把整个楼道吞没进一片沉默的黑暗中。

    砂金回到公寓的时候,拉斐尔正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上喝水。他把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腕。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松散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先生,您怎么不开灯?”砂金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客厅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省电。”拉斐尔面无表情地说。

    砂金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里映着灯光,和拉斐尔的倒影。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牛奶放进冰箱,又拿出两盒便当放在微波炉旁边。

    “先生,晚上想吃什么?”

    “不饿。”

    “您中午也没吃。”

    拉斐尔放下水杯,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小纪说的。”砂金面不改色地说,“她说您中午在办公室看文件,没有去食堂。”

    拉斐尔沉默了两秒。他想说“那个小姑娘多管闲事”,但看着砂金那双写满了“我不会让步”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随便吧。”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砂金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了。拉斐尔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西红柿,看着他系上围裙,看着他动作利落地切菜、打蛋、热锅倒油。厨房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砂金的头发上,把那些金色的发丝照得像融化的糖浆。

    拉斐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传单,看了一眼,然后又塞了回去。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撞声和油花溅起的滋滋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白噪音般的背景音,温暖、安全、像很久以前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偏远星球上,他做饭时砂金坐在门槛上等着的那些黄昏。

    “先生,吃饭了。”

    拉斐尔睁开眼睛,砂金已经把饭菜端到了桌上。番茄炒蛋、一碗白米饭、一小碟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家常菜,但在庇尔波因特的深夜里,这顿饭看起来比任何高级餐厅的烛光晚餐都要诱人。

    拉斐尔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砂金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饭,但没怎么动筷子,目光一直落在拉斐尔身上。

    “好吃。”拉斐尔说,然后又夹了一块。

    砂金看着他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先生,您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拉斐尔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了花火塞给他的那张传单,想起了她说“码头区有烟花大会”时那双在面具后面闪着光的眼睛。他想说不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种回答。

    “听说今晚码头区有烟花。”拉斐尔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但那双眼尾上挑的紫蓝色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一簇火焰。

    “好。”砂金说,“我去洗碗,然后我们就去。”

    他们到码头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穹顶的人造光源关掉了大半,只留下几盏昏黄的灯在远处亮着,把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种暧昧的、介于暮色和深夜之间的光线里。海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站在护栏边,有的铺了毯子坐在草地上,三三两两地聊天、吃东西、等着烟花升起。

    砂金走在拉斐尔左边,步伐不快不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路过的行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花火说的那个天台的入口在一家废弃的仓库后面,楼梯是铁制的,生了锈,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拉斐尔先走上去,砂金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天台很大,视野开阔得不像话。整个码头区尽收眼底,远处是海,近处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和街道,头顶是一整片没有遮拦的、深不见底的夜空。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摆猎猎作响。

    拉斐尔走到天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那片被深蓝色的天幕笼罩的海面。砂金站在他旁边,也撑着栏杆,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先生。”

    “嗯。”

    “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想起花火在楼道里说“你以为只要装作听不懂,就能一直维持现在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拉斐尔说。

    砂金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先生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目光从拉斐尔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海面。

    第一朵烟花升起来的时候,拉斐尔正低着头在想什么。

    它冲上夜空,在最高点炸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巨响。然后是一朵、两朵、三朵——无数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紫蓝色、翠绿色、粉白色。人群在只剩下模糊的、嗡嗡的声响。

    砂金转过头,看着拉斐尔。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照得忽明忽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拉斐尔没有注意到砂金在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烟花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烟花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花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混着海浪声,混着风声,混着心跳声。砂金看着拉斐尔的侧脸,看着他在烟花的光芒下忽明忽暗的轮廓,看着他微微仰起的下巴和轻轻抿着的嘴唇。

    他想起很多年前,先生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侧脸在黑暗中像一幅被遗忘的画。

    那时候砂金想的是:先生在看什么?先生在想什么?先生为什么总是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现在砂金想的是:先生就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伸出手就能碰到先生的肩膀,就能握住他的手,就能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烟花,看着先生,什么也没有做。

    又过了几朵烟花,砂金终于开口了。

    “先生。”

    “嗯。”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拉斐尔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在他们之间明灭,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什么事?”

    砂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烟花的光芒下变幻着颜色的三重瞳,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淡淡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您”,想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是不愿意。

    先生好不容易才回来,好不容易才愿意站在他身边,好不容易才不再躲开他的触碰。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喜欢”,就把这一切都毁了。

    “没什么。”砂金说,“只是想问您,烟花好看吗?”

    “好看。”拉斐尔说。

    砂金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看烟花。

    他没有看到的是,拉斐尔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拉斐尔的表情发生了某种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不是温柔,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远处,花火站在另一栋楼的屋顶上,手里拿着一把烟花棒,正一根一根地点燃。她看着天台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嗯~”她自言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看来今晚的乐子,还不够大呀。”

    她把手里的烟花棒举高,让它的光照亮自己那张半红半白的狐狸面具。那双被面具遮住的眼睛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两颗正在燃烧的、永远都不会熄灭的星星。

    “不过没关系,”她把烟花棒抛向空中,看着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花火大人有的是耐心。”

    远处,天台上的两个人还在看着烟花。砂金的手不知不觉地移到了拉斐尔的手旁边,两只手之间只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但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拉斐尔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把手移近。他只是那样站着,让那只手静静地待在原地,在烟花的光芒下,在夜风中,在砂金的目光里。

    他不知道的是,砂金的手在那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之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握上去。不是不敢,是不愿意。先生好不容易才不躲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个动作,就让先生重新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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