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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天还没亮,吕辰就被雨水叫醒了。
“表哥,晓娥姐怕是要生了。”
雨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镇定。
她站在卧室门口,已经穿戴整齐,白大褂搭在臂弯里,手里拎着帆布包。
吕辰一下子坐起来,脑子里还蒙着,人已经下了床。
娄晓娥侧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见吕辰紧张的样子,反而笑了:“没事,就是肚子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雨水说是有规律的宫缩。”
“什么时候开始的?”吕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后半夜就有点感觉了,我没叫你。”娄晓娥的声音很轻,“你最近太累了,想让你多睡会儿。”
吕辰没说话,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陈婶已经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走了进来。
陈雪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干净的毛巾和娄晓娥换洗的衣服。
“晓娥,先吃点东西,生孩子是力气活,不能空着肚子。”陈婶把红糖鸡蛋端到床边,娄晓娥撑着坐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吕辰趁这个功夫快速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
雨水已经把该带的东西清点了一遍,病历、娄晓娥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包红糖、一卷草纸,还有一块干净的小褥子包孩子用的。
“表哥,东西都齐了,可以走了。”雨水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看了一眼还在吃鸡蛋的娄晓娥,“晓娥姐,不急,你慢慢吃,时间来得及。”
何雨柱从外面走了进来:“三轮车我检查过了,气打足了,铺了被子,随时可以走。”
陈雪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边扎头发一边说:“妈,您在家看着晓晓和骁骁,柱子哥,你送骏骏和念青上学,午饭不用管我们。”
一家人分工明确,全部走到了院子里。
三轮车已经停在门口,上面铺着厚厚的被子。
吕辰把娄晓娥扶上去坐好,又拿一床被子垫着背靠着。
娄晓娥摸摸小吕晓的头:“晓晓在家要听姥姥的话,知道吗?”
小吕晓紧张的望着妈妈的肚子:“妈妈,你快去生弟弟,我跟姥姥来给你送饭!”
“晓晓乖,妈妈等你!”
“婶儿,家里你照看着了!”吕辰对陈婶说。
陈婶给娄晓娥系了系头巾。
“小辰,路上慢点,注意别吹着了。”
吕辰跨上前座,在邻居们的祝福声中,蹬着出了胡同。
雨水骑着一辆自行车跟在后面,后座上坐着陈雪茹,张家的张华骑着陈雪茹的自行车跟在最后,他负责把三轮车骑回来。
十一月的京城,清晨的风已经有些扎人了。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扫街的老人从巷口出来,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落叶。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淡金色。
吕辰骑得不快,每蹬一下都要回头看一眼娄晓娥。
“我没事,你骑你的。”娄晓娥在车上靠着,一只手护着肚子。
到了京城妇产医院,门厅里已经有了些人。
雨水先进去办手续,吕辰扶着娄晓娥慢慢往里走。
陈雪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雨水直接走到窗口,递上娄晓娥的病历和吕辰的工作证。
“同志,我爱人要生了,办住院。”吕辰把烈属证也递了过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吕辰,点了点头,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不一会儿,手续就办好了,安排的是二楼的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位置。
病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两张病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和几个杯子。
窗户开着一条缝,通风很好,能闻到院子里松柏的味道。
目前只有娄晓娥一个孕妇住进来,另一张床空着,正好方便家属陪护。
雨水正在和值班医生在做交接,值班医生四十出头,头发扎得利落,说话不急不慢,一看就是个有经验的医生。
“何雨水同志,孕妇是你家属吗?”周医生一边翻病历一边说。
雨水点了点头:“是我嫂子,周医生,我嫂子就拜托您了。”
“应该的。”周医生翻开病历,看了看上面的记录,“娄晓娥,这是第二胎了是吧?上次生产是六五年,顺利的?”
“对,第一胎是在协和医院生的,顺产,七斤六两,男孩。”雨水说得很快,“这次孕期一直是我在家护理,产检血压正常,血糖正常,胎位也正。”
周医生拿着听诊器给娄晓娥听了胎心,又摸了摸胎位,点了点头:“胎心有力,胎位没问题,应该能顺产,宫缩现在多久一次?”
娄晓娥说:“早上那会儿十来分钟一次,现在大概七八分钟。”
“还早,不着急。”周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先住下,让家属陪着走动走动,宫缩密了再进产房。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护士。”
周医生走了以后,雨水和护士又做了一次细致的检查。
量血压、测体温、听胎心、摸胎位,雨水做得一丝不苟,手法很轻柔,一边做一边和娄晓娥说话,让她放松。
“晓娥姐,一切都正常。”雨水把检查结果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笑了,“这一胎稳当得很,放宽心。”
陈雪茹已经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了。
毛巾搭在床头的栏杆上,洗漱用品摆在床头柜上,草纸叠好放在床尾。
她把那个小褥子拿出来看了看,又叠回去,放在枕头旁边。
“晓娥,这褥子是新棉花的,软乎,孩子生下来包着暖和。”陈雪茹说。
娄晓娥靠在枕头上,嘴角带着笑:“嫂子,辛苦您了,一大早就跟着忙。”
“辛苦什么?生孩子是大事,我在边上才放心。”陈雪茹把被子给娄晓娥掖了掖,“小辰,我和雨水上班去,你上点心,盯紧了!”
吕辰道:“嫂子,你们该上班去就上班去,这儿有我呢。”
雨水看了看表,走到床边,握住娄晓娥的手:“嫂子,我先回医院了,下了班就过来。表哥,有事直接打我电话,随时联系。”
“去吧,别耽误工作。”娄晓娥拍了拍她的手。
雨水又叮嘱了吕辰几句,背着包跟着陈雪茹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吕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温开水,又从另一个小瓶子里舀了一勺蜂蜜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喝点蜂蜜水,补充体力。”他递给娄晓娥。
娄晓娥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
吕辰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的香蕉干,是陈婶自己晒的,装在袋子里带过来。
“吃点这个,甜的。”
娄晓娥笑了:“你把我当小孩了?”
“你现在比小孩还金贵,香蕉含钾,吃了有力气,这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吕辰把香蕉干递到她嘴边,“张嘴。”
娄晓娥张嘴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呀。”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温柔。
吕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国崛起》第二册的反响很大。”娄晓娥的声音很轻,“部里开会的时候,部长专门表扬了翻译组,说我们把西方的历史讲透了,让读者看清楚资本主义是怎么靠掠夺起家的。”
吕辰点了点头:“我看了《人民日报》的书评,说是‘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剖析了西方大国兴衰的历史规律’。这个评价不低。”
“是不低。”娄晓娥说,“第三册已经启动了,这次是从工业革命写到二战,我还是在翻译组,负责收集整理英文原版资料。”
“累了就歇歇,别硬撑着。”
“不累。”娄晓娥摇了摇头,“我喜欢这个工作。每天看那些资料,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又开口了:“生完这个孩子,我想自己写点东西。”
“写什么?”吕辰问。
“写一本小说。”娄晓娥的眼睛亮晶晶的,“写一个京城家庭的故事。从解放前写到解放后,写一家人在大时代里的沉浮。不是那种宏大的叙事,就是写普通人的日子,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代际之间的冲突,新旧思想的碰撞。”
吕辰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想写一个老太太。”娄晓娥继续说,“她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裹过脚,没读过书,但她有一种朴素的智慧。她看着这个家从旧社会走到新社会,看着儿孙们一天天长大,看着这个国家一天天变样。她不说什么大道理,但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那个时代的烙印。”
吕辰想了想,说:“这个角度好。以小见大,通过一个家庭的变化反映整个时代的变化。你可以写几代人的故事,老一辈的坚守,中年一代的迷茫,年轻一代的冲劲。代际之间的冲突,其实就是时代的冲突。”
“对,就是这个意思。”娄晓娥有些兴奋,“我想把他们的思想变化写出来,不是在讲大道理,是通过过日子来慢慢呈现。比方说,老太太一开始不能理解儿媳妇为什么非要出去工作,后来慢慢就懂了,这是新社会妇女的解放。”
吕辰笑了:“你写,我给你当资料员。”
两个人正说着,娄晓娥忽然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肚子。
“疼了?”吕辰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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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又一阵。”娄晓娥深吸了一口气,等那阵过去,才慢慢松开眉头,“这一波比刚才紧了些。”
吕辰看了看表,记下了时间。
这是今天他记的第五次宫缩,间隔确实在缩短。
“要不我扶你走走?”他问。
“好。”
吕辰把娄晓娥从床上扶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
两个人在病房里慢慢地走着,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户。
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娄晓娥喊停,靠在窗台边歇了一会儿。
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院墙外面,能看见几栋灰色的楼房和冒着白烟的烟囱。
“吕辰。”
“嗯?”
“你说,咱们这个孩子,长大了会做什么?”
吕辰想了想:“不管做什么,只要她自己喜欢,能养活自己,就行。”
“你倒是想得开。”娄晓娥笑了,“念青想当画家,骏骏想当厨师,晓晓说要开火车,现在这个还不知道。”
“让孩子自己选。”吕辰说,“咱们小时候也没人替咱们选了路,不也走过来了?”
娄晓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了一会儿,吕辰扶娄晓娥回床上躺着,自己倒了杯热水,又从报架上拿了几份报纸,回到床边坐下来。
“我给你读读报吧,省得你闷。”
娄晓娥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吕辰翻开第一份报纸,是今天的《人民日报》。
头版是有关发展国民经济总方针的文章,他读得字正腔圆,把那些方针政策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关键处还加点自己的理解。
娄晓娥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第二份是《光明日报》,有关于知识分子的长篇报道,还有各地大中小学开展教育的经验介绍。
念了几段,娄晓娥说:“这个学校的做法不错,把课堂搬到工厂去,学以致用。”
吕辰点头同意,继续往下读。
第三份是《京城日报》,头版是有关工业生产的内容,京城市革委会号召全市工厂企业抓革命、促生产,超额完成年度计划。
第二版有关于城市建设的报道,说是要在城郊新建一批居民小区,改善市民居住条件。
“这个好。”娄晓娥说,“现在城里住房太紧张了,一家七八口挤两间房的太多了。红钢小院那种模式要是能推广开,能解决不少问题。”
吕辰翻到第三版,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篇不算大的报道,位置在版面的右下角,标题是《香港资本家大搞“慈善”为哪般?》。
他往下看,文章里写的是香港京津商会副理事长、娄记置业老板娄振华近年来的所作所为。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娄振华,这位昔日的“娄半城”,自六十年代南下香港后,凭借着在内地积累的资本和人脉,迅速在港地站稳了脚跟。
近年来,他更是豪掷千金,在港九新界大肆圈地,建起了成片的“廉价住房”,收留了数万所谓“无家可归”者。
文章里说,这是资本家的伪善,是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掩盖其剥削本质。
报纸上还配了一张照片,是娄振华和港英政府代表在某个工地上的剪彩合影。
照片不大,印在粗糙的新闻纸上,有些模糊,但吕辰还是能看清上面的人。
娄振华站在中间,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楼群,几十栋筒子楼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小区的地图印在照片
照片的角落里,围观的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谭令柔。
娄晓娥的母亲。
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侧脸对着镜头,似乎在和旁边的另一位老太太说着什么。
照片里还有两个年轻一些的男人,站在谭令柔和那名老太太两侧,各自还挽着一名妇人。
那是娄晓娥的两位哥哥,娄晓汉和娄晓唐。
他们身边的妇人,吕辰没见过,但看那亲密的姿态,应该是各自的妻子。
吕辰再看那位老太太,一脸慈祥,想必就是娄振华的正房太太了。
吕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文章里的批判用词很重,什么“资本家本性难移”、“以慈善掩盖剥削本质”、“收买人心、图谋不轨”,一套一套的。
但吕辰读着读着,忽然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不是批判。
这是隔空报平安。
娄振华一家集体出现在这样重大的活动上,还被刊登在内地的报纸上,就是要让远在京城的娄晓娥知道:我们都好好的,身体都好,家里都好,你们不用担心。
至于那些廉租房,吕辰心里清楚,那是娄振华在执行他们当年商量好的策略。
安置那些从内地逃到香港的文人学者,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等时机成熟了,这些人都是国家最宝贵的人才。
这哪是什么资本家的伪善,这是一盘下了十几年的棋。
他把报纸放下,转过头看娄晓娥。
娄晓娥还在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似乎还在等他继续读。
“怎么了?”她感觉到吕辰停了,睁开眼睛。
吕辰把报纸递过去,指着那张照片。
娄晓娥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她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她都没有动。
吕辰没有说话,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些,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微微发着抖。
过了好一会儿,娄晓娥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爸……头发都白了。”
“嗯。”
“我妈瘦了。”
“看着精神还好。”
“两个哥哥和嫂子?”娄晓娥的声音有些发颤,“嫂子们看着挺和气的。”
“这是大娘!”
吕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娄晓娥把报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着那张照片。
摸到娄振华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摸到谭令柔的位置,又停了一下。
“他们在那边挺好的。”她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那一丝激动。
“是挺好的。”吕辰低声道,“爸爸干的是大事业。那些廉租房,能解决多少人的居住问题。报纸上批判的那些,根本站不住脚,什么‘收买人心’,老百姓有房子住、有饭吃,这是天大的好事。”
娄晓娥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今天要生了?”
吕辰愣了一下。
“所以选在今天上报纸。”娄晓娥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我爸那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挑日子。他一定是通过组织知道我怀孕了,他算好我要生了,专门选在今天见报。他就是想让我知道,他们都好好的。”
吕辰想了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娄振华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上一次报纸不容易,选在什么日子登,肯定是要算计的。
“那你就不哭了。”吕辰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爸爸给你送这么大一份礼,你得高兴。”
“我没哭。”娄晓娥偏过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我就是……高兴的。”
她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纸仔细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我要收好。”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推着车从门口经过,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照在娄晓娥微微发红的眼眶上,照在她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纹上。
吕辰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不凉了,暖暖的,和窗外的阳光一个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