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白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王胖子)死死闭着眼,可那光还是能透进来,把眼皮刺得生疼。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袋里飞。我压在Shirley杨和秦娟身上,用后背挡住可能飞来的冰块和弹片,可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来。
只有光,和寂静。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个世纪——光开始褪去。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冰缝里,景象全变了。
刚才那两股喷涌的金色血光已经消失了。冰缝中央,那个血金色的六芒星图案,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不是刺眼的白,是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白。光从图案中心透出来,把整个冰缝映得一片朦胧,连星光都显得黯淡了。
胡八一和格桑还站在那儿,面对面,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们的胸口,原本焦黑的伤口和暗青色的印记,此刻都变成了纯白色。白光很稳定,不再像之前那样跳动、吞吐,而是像两块打磨光滑的玉石,嵌在他们胸口。
屏障也变了。原本半透明的金色能量场,现在变成了乳白色,像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雾,笼罩着他们俩。雾很淡,能看清里面的人,但给人的感觉……很厚,很沉,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层薄雾上。
“第二步骤……”秦娟在我身下,声音发飘,“血染星图……完成了……他们的能量……完全同步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顺手把Shirley杨和秦娟也拉起来。三人都是一身雪沫冰碴,狼狈不堪,但没人受伤。
“老胡!”Shirley杨喊了一声,就要往前冲。
“别动!”秦娟一把抓住她,“仪式还没完!第三步骤——意志对冲——是最危险的!任何干扰都可能导致能量失控,他们俩会当场……”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懂。
Shirley杨停下脚步,死死咬着嘴唇,看着白色雾气里的胡八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我看向冰缝入口。刚才那阵疯狂的扫射和火箭弹轰炸,把入口处炸得一塌糊涂。几块巨大的冰坨塌下来,几乎把入口堵死了,只剩一道不到半米宽的缝隙。维克多和他的人不见了,不知道是退了,还是被埋了。
但我知道,那孙子没那么容易死。
“胖子。”胡八一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通过诡异的意识传导,是真的声音,从白色雾气里传出来。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
“在。”我应道。
“带她们,到平台上去。”
我一愣。平台?什么平台?
“裂隙入口前,”胡八一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咱们之前清理出来的那块地方。五个标记点,还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几天前,我们还在做“开启”门户的准备时,在冰缝入口里面一点的位置,清出了一片平台,用冰锥划了五个标记点——中心一个,四象方位各一个。后来维克多强攻,我们退到冰缝深处,就再没回去过。
“去那儿干什么?”我问,“仪式不是在这儿……”
“仪式最后一步,”胡八一打断我,“需要空间。这儿太小,能量对冲的余波,会把这冰缝炸塌。你们待在这儿,都得死。”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到平台上去,按之前的站位就位。胖子,你守白虎位,面朝外,警戒维克多。杨,你站青龙位,拿着玉佩,随时准备接应。秦娟,朱雀位,监测能量波动。格桑大叔……”
他看向格桑。格桑也睁开眼睛,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格桑大叔会守在玄武位。”胡八一说,“他是第二道防线。万一……万一我撑不住,门户能量泄露,他会用猎人的印记,暂时封住缺口,给你们争取时间离开。”
“离开?”Shirley杨声音发颤,“去哪儿?”
“往外跑。”胡八一说,语气不容置疑,“能跑多远跑多远。门户关闭的瞬间,冰崖可能会塌。这儿不能待了。”
冰缝里一片沉默。
只有那层乳白色的薄雾,在无声地流转。
良久,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说,弯腰捡起工兵铲,“听你的。”
我转身,看向Shirley杨和秦娟:“走。”
“可是……”Shirley杨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声音很冷,“老胡说得对。咱们在这儿,屁用没有,还得分他的心。到平台上去,该警戒警戒,该监测监测,该拼命的时候——再拼命。”
我看着她,眼神认真:“杨,你不是要陪他到最后吗?那就按他说的做。让他安心完成该做的事,才是真的陪他。”
Shirley杨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用力点头。
“好。”她说,弯腰捡起雪地上那块完整的玉佩,紧紧攥在手里。
秦娟也站起来,抱起那台屏幕碎了一半的监测仪,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按了几下,调出能量监测界面。
“能量稳定……”她看着屏幕,小声说,“同步率百分之百……可以移动……”
“走。”我说,率先朝冰缝入口方向走去。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大腿。我走得很慢,很小心,眼睛死死盯着入口处那道半米宽的缝隙,工兵铲横在胸前,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外面扑进来的敌人。
身后,Shirley杨和秦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们的呼吸很重,很急,但没人说话。
我们花了大概五分钟,才穿过这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来到冰缝入口附近。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平台还在,但已经面目全非。
之前我们清理出来的那片直径五米左右的圆形区域,此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晶。不是雪,是真正的冰晶,像无数细小的钻石,在白色光芒的照耀下,反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不真实,也诡异得不真实。
五个标记点还在。中心那个点,此刻正对着头顶冰缝裂缝——那片狭窄的天空中,那颗冰冷刺眼的“隐星”,正好悬在正上方,蓝色的星光笔直地照下来,落在中心点上,和平台本身的白色光芒交汇,形成一种奇异的、蓝白相间的光柱。
四象方位的四个点,分别位于平台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个点周围的冰晶,颜色都有些微的不同——东边的偏青,西边的偏白,南边的偏红,北边的偏黑。虽然很淡,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秦娟喃喃道,“四象归位,星图共鸣……原来手稿里说的‘合星辰之位,应地脉之枢’,是这个意思……”
“别感慨了。”我打断她,目光扫过平台四周,“就位。”
我率先走向西边那个点——白虎位。位置在平台边缘,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冰壁。站在这里,面朝外,正好能看见冰缝入口那道半米宽的缝隙,也能看见缝隙外,那片被星光映得一片惨白的雪地,和雪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维克多的人。刚才那波火箭弹轰炸,炸塌了冰壁,也把他们自己人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此刻都躺在外面的雪地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维克多不在其中。
我眯起眼,仔细扫视。没有。那孙子跑了,或者……躲起来了。
“胖子,”Shirley杨的声音从东边传来,她站在青龙位,背靠冰壁,面朝平台中心,手里紧紧攥着玉佩,“你看中心点。”
我转头看去。
中心点上方,那道蓝白相间的光柱,开始旋转。很慢,但确实在转。随着旋转,光柱的颜色在逐渐变化——蓝色在褪去,白色在增强。而平台本身的白色光芒,也在随着光柱的旋转,缓缓流动,像水一样,顺着冰晶的纹理,流向四象方位的四个点。
“能量在重新分布……”秦娟站在南边的朱雀位,盯着监测仪屏幕,声音紧张,“门户的核心能量,正在向四象方位分流……这是……这是在构建缓冲层!胡大哥和格桑大叔的能量对冲,会先冲击四象方位,缓冲掉大部分威力,然后才作用到门户本体上!”
“缓冲?”我皱眉,“那四象方位的人……”
“会承受第一波冲击。”秦娟的声音在抖,“虽然只有余波,但……也很危险。手稿里说,四象方位的人,必须有坚定的‘守护之念’,才能稳住方位,不被冲垮。否则……方位一破,能量就会直接泄露,冰崖会塌,所有人都得死。”
我心头一沉。
守护之念。
这玩意儿太虚了。怎么才算坚定?怎么才能稳住?
“胖子。”胡八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从冰缝深处传来,而是……从平台中心,那道旋转的光柱里传出来的。
我抬头看去。
光柱中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淡淡的人影。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能认出是胡八一和格桑。他们好像就站在光柱里,又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身影随着光柱的旋转,缓缓摇曳。
“就位了吗?”胡八一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
“就位了。”我应道,握紧了工兵铲。
“青龙位?”
“在。”Shirley杨的声音。
“朱雀位?”
“在……”秦娟的声音有些发颤。
“玄武位?”
没有回应。
我看向北边。格桑的身影不在那里。他还在冰缝深处,还在那层乳白色的薄雾里。但他的声音,却从光柱里传出来:
“在。”
“好。”胡八一说,“最后确认一次各自的职责。”
他顿了顿,声音在光柱里回荡:
“我,胡八一,执钥者之一,站中宫位,面朝门户,负责引导双‘钥’能量,完成最终对冲。”
“格桑,执钥者之二,守玄武位,背靠冰崖,面朝北方,负责稳定地脉,构建第二道防线,并为门户关闭后的冰崩,预留逃生通道。”
“王凯旋,守白虎位,面朝外,负责警戒一切外来威胁——尤其是维克多。必要时,用命堵住入口,为仪式争取时间。”
“Shirley杨,守青龙位,执‘瞳影玉’,负责监测我的状态,并在能量对冲失控时,用玉佩强行切断我和‘钥匙’的连接——哪怕那会让我当场死亡。”
“秦娟,守朱雀位,执监测仪,负责监控能量流动,并在门户关闭的瞬间,记录下所有数据,为后来者留下警告。”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都明白了吗?”他问。
“明白。”我第一个应道,声音哑得厉害。
“明白。”Shirley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
“明……明白……”秦娟的声音还在抖。
“明白。”格桑的声音,从光柱和冰缝深处同时传来,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又像一个人。
“好。”胡八一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就……”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两个字:
“开始。”
光柱的旋转,骤然加速。
蓝白两色的光芒疯狂旋转,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刺眼的亮蓝色。平台上的白色光芒,也随着光柱的旋转,开始剧烈波动。四象方位的四个点,青、白、红、黑四色光芒大盛,像四盏突然点亮的灯,把整个平台映得光怪陆离。
“能量在攀升!”秦娟尖叫,“对冲要开始了!”
我握紧工兵铲,眼睛死死盯着入口那道缝隙。外面雪地上那些尸体,还是一动不动。维克多还没出现。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附近。那孙子像条毒蛇,一定会选在最要命的时候,扑出来咬一口。
“胖子。”Shirley杨突然喊我。
我扭头看她。她站在青龙位,背靠冰壁,手里紧紧攥着玉佩。玉佩在发光,青色的光芒和平台上青龙位的青光交织在一起,把她整个人都映成青色。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坚定。
“如果……”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过来,“如果老胡出了事,你不用管我。带着秦娟,能走多远走多远。”
“放屁。”我说,“要死死一块儿。”
“你答应过老胡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绝,“要活下去。连着他的那份一起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如果我撑不住了,玉佩可能会碎。碎的时候,会有一道青光,指向生门。你看准方向,带着秦娟冲出去。别回头。”
我心头一紧。玉佩碎?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Shirley杨要用玉佩强行切断胡八一和“钥匙”的连接?意味着她要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
“杨……”我声音发哽。
“答应我。”她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文文静静、关键时刻比谁都狠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泪,和泪光后面的决绝。
然后,我用力点头。
“我答应你。”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温柔,像雪落在睫毛上。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平台中心,面向光柱里那两个摇曳的人影,双手捧着玉佩,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什么。是咒文,很古老,很晦涩,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能感觉到,随着她的念诵,玉佩的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稳。
秦娟在朱雀位,也闭上了眼睛。她把监测仪抱在怀里,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飞快滑动,记录着数据。她的嘴唇也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计算。
格桑在玄武位——不,他不在平台上,他还在冰缝深处。但他的声音,从光柱里传来,低沉,浑厚,像在念诵古老的祭文。随着他的念诵,平台上玄武位的黑光,开始缓缓流动,像墨汁滴进水里,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冰晶变得更加坚硬,更加……稳固。
而我,站在白虎位,面朝外,背靠冰壁,手里握着工兵铲。
我的职责最简单,也最难。
守住这个口子,不让任何人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目光扫过入口缝隙,扫过外面雪地上的尸体,扫过远处那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冰塔。
然后,我看到了他。
维克多。
他站在一尊冰塔后面,只露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望远镜,正朝这边看。隔着几十米,隔着星光,隔着冰晶反射的乱光,我好像能看见他脸上那种混合着贪婪、焦躁和狠毒的表情。
他也看见了我。
他放下望远镜,朝我笑了笑。然后,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一个很简单的,抹脖子的手势。
我也笑了。
我举起工兵铲,铲刃在星光和平台光芒的映照下,寒光凛冽。然后,我也抬手,做了个手势。
一个更简单的手势。
中指。
冰塔后面,维克多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要喷出火来。然后,他猛地转身,消失在冰塔阴影里。
我知道,他要去叫人了。
最后的战斗,要开始了。
我握紧工兵铲,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豁出去的狠劲儿,再次涌了上来。
“来吧,”我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看不见的敌人,“胖爷我等你们很久了。”
在我身后,平台中心,光柱的旋转,达到了顶点。
刺眼的亮蓝色光芒,猛地一收,然后,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