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正于竹亭中,查阅着花界各地灵植复苏的汇总玉简,指尖不时点划,留下淡淡的青痕,调整着某些细微的灵力分配。
“元君,夜神殿下在外求见。” 一名值守的花仙轻声禀报。
穗安指尖微顿,抬眼:“请。”
片刻,一道清雅的身影翩然而至。
润玉一身素白常服,只在衣领袖口绣着银线暗纹,行走间步履从容,不染尘埃。
他踏入竹亭,对着穗安躬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润玉见过归墟元君。”
“坐。” 穗安放下玉简,“夜神殿下来访,不知何事?”
润玉依言落座,姿态端正:“是为二弟之事。母后近日……对元君多有叨扰,二弟军务缠身,性子又直,恐言语有失,故托润玉前来,代他向元君告罪。”
穗安闻言,轻轻笑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拿起竹炉上温着的花茶,为自己和润玉各斟了一杯。
茶水注入白瓷杯盏,发出清悦声响,蒸腾起清甜花香。
“是吗?”
她抬眸,目光清粼粼地落在润玉脸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火神殿下的歉意,竟要劳动夜神殿下亲来转达,真是有心了。”
润玉心头微微一凛。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已看穿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目光,端起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惯常的、温润而浅淡的笑意:“元君言重,不过举手之劳。”
穗安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轻轻“啧”了一声。
九天应龙,天生的至尊命格,本该翱翔九天,在这个世界却被所谓的嫡庶、君臣、父子牢牢捆缚,压抑本性,谨小慎微,活得像个影子。
这天界的规矩,未免太封建了些,帝位传承竟不看贤能德才,只论嫡庶出身?荒谬。
她放下茶杯,语气随意道:“既如此,也请殿下帮我转告火神,他的歉意我收到了,也请他放心,我对他同样无意。
留穗禾在花界,是觉得与她有几分缘法,与旁的无干。
还望火神殿下若有机会,能在天后娘娘面前转圜一二,莫要再提那些无谓之事。”
润玉颔首:“润玉定当转达。”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竹亭外摇曳生姿、灵气盎然的万千花草,语气带上几分欣赏。
“说来,润玉初次踏足花界,却觉此处钟灵毓秀,生机沛然,远胜天界园林匠气。”
他抬眼看向穗安,目光温润含笑:“不知……润玉可否厚颜,在花界多叨扰一日?也好仔细领略一番此间不同天界的风物。”
想留下?穗安眼神微动。
这位夜神殿下,心思果然比他那弟弟深沉得多。留下是想进一步观察花界,观察自己?还是另有图谋?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一笑:“殿下喜欢,是花界的荣幸。只是我尚有庶务,恐招待不周。”
她略一思索,扬声唤道,“穗禾。”
一直在不远处廊下默立、似乎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穗禾闻声抬头,快步走来:“元君。”
“夜神殿下想在花界小住一日,领略风物。你对此地已熟悉些,便由你带殿下四处走走,安排歇息之处,务必周到。”
穗禾目光与润玉平静的视线一触即分,垂下眼帘,恭顺应道:“是,元君。穗禾领命。”
她对润玉并无恶感,甚至因同处边缘地位而有几分同病相怜,只是此刻心中装着别的事,神情难免有些疏淡。
润玉起身,对穗安又是一礼:“多谢元君。有劳穗禾公主。”
看着穗禾领着润玉消失在花影深处,穗安重新拿起玉简,神识却悄然铺开一丝,留意着花界内外的动静。
夜深,万籁俱寂。
穗安并未在寝殿安歇,而是于水镜深处入定。
她的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里有七情树虚影摇曳,有道韵如星河盘旋,更有刚刚圆满的造化法则碎片熠熠生辉。
她的梦境,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大道感悟的零星显化与推演,寻常人看一眼都可能心神震荡。
就在她心神沉浸于对轮回与平衡法则的某处关隘进行推演时,却感受到一丝窥探。
穗安心神微动,自深层次悟道中瞬间抽离,神识如网,刹那间反向锁定那丝波动的来源!
“唔!”
静室之外,桂花树馥郁的阴影下,空间一阵轻微扭曲,两道身影略显狼狈地被“拽”了出来,落在铺满月光的草地上。
正是润玉,以及一只紧紧蜷缩在他怀里、浑身颤抖、形似小鹿却通体萦绕着朦胧幻光的梦貘。
润玉脸色苍白,一手护着怀中受惊的梦貘,另一手捂在胸口,嘴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渍,显然在刚才被强行打断并反制的过程中受了些震荡内伤。
他抬头,望向不知何时已无声出现在静室门口、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穗安,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震惊、懊恼,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穗安缓步走下台阶,月光在她青碧的裙裾上流动。
她停在润玉身前几步远,眼神微眯,带着审视与淡淡的冷意:
“夜神殿下,深夜驱使梦貘,窥探他人梦境……不知此乃何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润玉脊背微微发凉。他怀中的梦貘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细微的呜咽。
润玉压下喉间翻涌的气血,努力想扯出一个解释或道歉的笑容,却发现自己在此刻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任何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胸口的闷痛,梦境边缘惊鸿一瞥所感受到的那浩瀚无垠、令人灵魂战栗又忍不住向往的道韵威压,以及此刻对方平静表象下隐约的不悦……种种情绪冲击之下,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一句,完全出乎他自己意料的话:
“我……我想你帮我。”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穗安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哦?竟然说了真心话?
她看着半跪在桂花树下、嘴角染血、仰头望着自己的青年。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却略显单薄的轮廓,那双此刻褪去了所有温润伪装的眼睛里,有狼狈,有不安,更有一种深藏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不甘与渴望。
她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视:
“帮你?帮什么?”
润玉被她目光锁住,胸口那股闷气与长久以来的压抑仿佛找到了一个缺口。
他撑着地面,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站直身体后,他仿佛也找回了一些力气,抬手抹去嘴角血渍,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不甘:
“旭凤处处不如我。”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从肺腑中挤出,“修为、心性、谋略、对天界的了解……他哪一点胜过我?就因为他占了个‘嫡出’,是天后之子,便能理所当然拥有一切,未来继承天帝之位?我不甘心!”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压抑了数千年的心声。
他紧紧盯着穗安,胸膛微微起伏,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是鄙夷?是训斥?还是……
穗安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
“好。”
润玉一愣。
“我收你为徒。” 穗安继续道,“教你真正该学的东西,给你应得的资源和舞台。至于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
她顿了顿,问道:“你,愿意吗?”
润玉彻底怔住。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拉拢、合作、甚至利用,却唯独没想过是这个答案。这位元君行事,果然出人意料。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心中那份强烈的不甘与对力量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与算计。
润玉撩起衣袍,后退半步,对着穗安,郑重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徒儿润玉,拜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