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荒诞与讽刺,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黄儿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这、这不对吧?七妹为他付出那么多,到头来他倒成仙了,七妹却要老死?那七妹图什么?”
绿儿难得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橙儿抱臂站在窗边,面上的冷峻更甚,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青儿小声嘟囔:“那七妹也太亏了……”
蓝儿怯生生地开口:“可是……董永是十世善人,说明他本来就该成仙的……这也不是他的错……”
黄儿瞪她一眼:“六妹你帮谁说话呢?”
蓝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
红儿看向穗安,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姐姐,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穗安缓缓开口,“你们觉得,紫儿亏了?”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穗安没有等她们回答,继续道:“紫儿的选择,是她自己的。她为董永付出,是因为她愿意。董永成仙,是他自己的因果。这二者之间,并无交易,也无亏欠。”
“你们替她不值,是因为你们用自己的标准在衡量她的选择。但她选的路,她自己觉得值。”
黄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橙儿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我们该怎么办?”
穗安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们想做的,都可以做。下凡去陪她,教她修仙,或是别的什么。只要是她愿意的,你们都可以帮她。”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子:“至于董永成仙之后的事,那是百年之后的事了。到时候什么情况还未可知。”
说完,她抬脚跨出门槛,消失在廊道尽头。
七仙阁中,六个姐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蓝儿小声说:“那……我们什么时候下凡去看七妹?”
凡间,董家村。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小屋,落在床上那道翻来覆去的身影上。
紫儿睡不着,自从被剔去仙骨,这具凡人之躯便处处与她作对。白日里做一点活计便腰酸背痛,夜里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冷,热,痒,疼,种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日日夜夜纠缠着她。
可奇怪的是,她的心,从未如此快活过。
“娘子。”身旁传来董永的声音,带着朦胧的睡意,“你是不是冷?”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伸手,将她的双脚轻轻握住,捂进自己怀里。他的体温透过肌肤传来,暖融融的,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紫儿侧过身,月光下,他的面容安静而温柔,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手上的动作却无比自然。
“董郎。”
“嗯?”
“春喜的事……”
董永睁开眼,看着她。
紫儿认真道:“春喜是个好孩子。你把她娶回来吧,也是救她一命。”
她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困惑与愤懑:“怎么会有贾大人这么坏的人?”
董永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自会想办法。实在不行,让表哥娶。”
他看着紫儿,目光认真而温柔:“之前同意娶她,是以为与娘子缘分已绝。那时我想,既然此生不能再与娘子相守,这具残躯若能救人一命,也是一件善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起来:“现在不一样了。娘子回来了,说什么我也不会同意的。”
紫儿想起自己听说他娶亲时的绝望,想起自己跪在凌霄殿上时的万念俱灰。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董永慌了,连忙伸手去擦:“娘子,你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紫儿摇头,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不是,我只是……只是高兴。”
董永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他重新躺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紫儿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母后的期待,天庭的规矩,姐姐们的牵挂,身份的枷锁,此刻都变得很远很远。
她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可以自由地去爱、自由地去活、自由地去死的凡人。
第二日清晨,一道光芒落在董家村外。
绿儿鬼鬼祟祟地从树后探出头,确认四周无人,才整了整衣襟,大摇大摆地走进村子。
她一路打听着找到董永家,推门而入时,紫儿正在灶台前忙碌,董永在一旁劈柴。两人抬头看见她,都愣住了。
“四姐?”紫儿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绿儿摆摆手,大喇喇地在桌边坐下:“来看看你呗,听说有个姓贾的欺负人?”
紫儿和董永对视一眼。
绿儿不等他们开口,继续道:“既然这个贾大人是坏人,那我们就去告他!总能把他扳倒!”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东西,得意洋洋地拍在桌上。
董永凑过去一看,眼睛瞪得滚圆,那是厚厚一摞账本、契据、往来书信,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贾大人这些年贪赃枉法的种种罪行。
“这、这是……”
绿儿一扬下巴,满脸“快夸我”的表情:“我昨晚去他府上转了一圈,顺的。”
董永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紫儿忍不住笑了:“四姐,你还是这么……”
“这么什么?”绿儿挑眉,“这么聪明?这么能干?这么善解人意?”
紫儿笑着点头:“对对对,都给你说全了。”
绿儿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我这就去府衙递状子。你们等着好消息吧。”
说完,她大步流星走出门,翻身上马。
“驾!”
她策马扬鞭,向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刚跑出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喂——仙女姐姐——等等啊——”
绿儿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人骑着马,正拼命追赶。那人她见过,是董永的表哥,叫什么来着……鱼日?
她皱了皱眉,没有减速,反而催马跑得更快了。
鱼日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追一边喊:“仙女姐姐——你拿的那些证据——我也有一份——我和董永早就开始收集了——等等我——我们一起告状——”
绿儿愣了一下,速度稍稍放缓。
鱼日趁这机会终于追了上来,两匹马并排跑着,他喘着粗气,却笑得一脸灿烂。
“仙女姐姐,我叫鱼日,是董永的表哥,我早就想告那个姓贾的了,可一直找不到门路。你来得正好,咱们一起!”
绿儿斜眼看他:“你知道怎么告状吗?”
鱼日挺起胸膛:“当然知道!我在县衙门口蹲了三个月,把流程记得滚瓜烂熟!”
绿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行,那就一起去。”
两匹马并辔而行,向远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