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蚀王抬起权杖,对准她。
“五百万年了,师姐。我等这一天,等了五百万年。”
权杖顶端的宝珠亮了起来,光芒笼罩了王母,它像是一张无形的巨口,一点一点吞噬着王母体内的法力。
王母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摇晃。她想反抗,却发现自己的法力完全不听使唤,那权杖本就是她的,与她本源相连,此刻被阴蚀王用来对付她,她竟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她修炼了亿万年的力量,那些她用来守护三界的本源,正一点一点被吸走,流入那根权杖之中。
阴蚀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纯粹的得意,也不是纯粹的恨意,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多到他自己也分不清。
“师姐,你总说我不懂。你总说他比我好。”
他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
“可你看看,你现在在谁手里?他在哪里?”
王母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反抗都让他愤怒。
阴蚀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挥动权杖,一道黑色的光芒将王母击飞出去。
王母撞破窗户,跌出客栈,向下跌落。
云端之上,狂风呼啸。她下坠,下坠,下坠。
那些曾经属于她的力量,那些曾经守护她的法力,此刻都已离她而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正在从九天之上坠落。
地面上,山川河流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睛。
天庭,凌霄殿。
司南疯狂旋转,太上老君面色凝重,手指不断掐算,终于,他的手停住了,脸色白了一瞬。
“娘娘的法力消失了。”
众仙一片哗然。
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急切道:“老君,娘娘怎么了?”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转向千里眼和顺风耳,沉声道:“你们可能看见娘娘的踪迹?”
千里眼闭目片刻,睁开眼,脸色难看:“看不见。”
顺风耳也摇头:“听不见。”
众仙面面相觑,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哪吒握紧火尖枪,沉声道:“我去找!”
穗安止住他:“不可妄动。母后下凡之前将天庭事务交由老君处理,一切需听老君调遣。”
众仙看向太上老君。
老君缓缓开口:“令木吒,率领三千天兵,即刻下凡,搜寻娘娘踪迹。若遇阴蚀王,格杀勿论。”
木吒出列,抱拳行礼:“遵命!”
人间,荒野。
王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丛里。
天已经亮了。阳光刺眼,晒得她睁不开眼。她动了动,浑身酸疼,像是被人生生拆开又重新拼起来一样。
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四周杂草丛生,看不见人烟。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她的手,可她能感觉到,体内空空如也。
她如今,比一个普通的农妇还不如。
她站起身,踉跄着向前走。
走了一天一夜。
她饿得头晕眼花,渴得嘴唇干裂。她摘过路边的野果,吃过草根树皮,喝过溪里的水。那些曾经被她视为“凡人疾苦”的东西,如今她都亲自尝了一遍。
第二天傍晚,她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庄。
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在一间屋子前停下。她想敲门,手却抬不起来。她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下来,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哎呀,这是谁家的娘子?”
王母睁开眼,看见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她面前,慈眉善目,眼神温和。
那老妇人伸手扶起她,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只是把她扶进屋里,端来一碗热粥。
“喝吧,喝了就有力气了。”
王母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淡,却有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她抬起头,看向那老妇人。
“你……不怕我是坏人?”
老妇人笑了。
“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母脸上,“你是个好人,只是……吃了不少苦。”
“先住下吧。有什么话,以后慢慢说。”
天庭,凌霄殿偏殿。
穗安的目光从王婆那收回,拈着一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太子姐姐!”绿儿急切道,“我回来了!天罗地网的阵法已经——”
她的话顿住了,因为她看见了穗安的表情。
“出什么事了?”
穗安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旁边。
绿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桌上摆着六个盒子。
“这……”
穗安放下棋子,站起身,走到桌边。
“扫把星拿回来的。阴蚀王让他用这些盒子收你们,他把盒子给了我。”
她拿起那个黄色的盒子,试图打开。盒子纹丝不动。她又试了其他几个,都是一样。
“销毁不了,我试过了。”
“这些盒子的气息,和你们的伴生灵石一模一样。应该是阴蚀王截取炼化了。本来是你们的伴生灵宝,如今,成了你们的克星。”
绿儿脸色发白,“那三姐她……”
穗安放下手中的古籍,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力量。
“只有母后的权杖可以打开,而现在,权杖在阴蚀王手里。”
“太子姐姐,那我们该怎么办?”
穗安望向远方,那个方向,是王母坠落的地方,也是阴蚀王此刻所在的地方。
荒野中,阴蚀王踏着云头,缓缓下落。
他的神识早已锁定了王母的踪迹,那具失去了法力的躯体,走不快,逃不远,藏不了。
他故意放慢脚步,让她走,让她逃,让她以为自己还有希望。
然后再追上她,看着她眼中的希望一点一点破灭。
那一定很有趣。
他落在一片树林边缘。神识告诉他,王母就在前面的村庄里。他甚至能感知到那间小屋的位置,门朝东,有棵枣树,院子里晒着几件旧衣裳。
他抬起脚,正要迈步。
忽然,他的神识之中,王母的气息消失了。
就那么一瞬间,干干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阴蚀王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神识全力扩散,扫过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间屋子,每一棵树,每一寸土地。
王母,不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继而扭曲,继而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怒。
“人呢?!”他低吼,“人呢!!”
他一掌挥出,面前的一棵大树轰然倒地。又一掌,旁边的石头炸裂开来,地面上出现一个大坑。
无论他摧毁多少东西,无论他发多大的火,王母就是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
他好不容易等到她失去法力,好不容易等到她落单,好不容易等到她——
“师姐——”他的吼声在荒野中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叫得挺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嘲讽。
阴蚀王猛地转身,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衣,眉目如画,周身笼罩着淡淡的月光,王母。
阴蚀王瞳孔一缩,冷笑道:“师姐法力哪来的?”
穗安微微挑眉,她手上戴着一枚灵石戒指七色俱全,那光芒流转之间,隐隐有七彩的辉光映在她身上。
穗安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和王母一模一样,淡淡的,疏离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大师兄给的。”
她抬起眼,看向阴蚀王。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轻蔑。
阴蚀王的脸僵了一瞬。
穗安继续道:“他离开之前,把这些留给我。说,万一有一天,某个不听话的小师弟闹起来,可以用得上。”
她笑容更深了一点,“他还是那么英明神武。”
阴蚀王的手慢慢攥紧。
“一个死人。”
“一个不知道死在哪里的死人,留下的东西,能有什么用?”
穗安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无上功德,自轮回中归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
“不像某些人,满身怨念与戾气,活着也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阴蚀王的脸彻底变了,“你懂什么!”
话没说完,他已经冲了上来。
穗安没有退,抬手迎上。
两人在荒野中战在一处。
阴蚀王的法力汹涌澎湃,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穗安的招式却诡异多变,她修的是混沌法则,最善于模仿。
此刻,她模仿的正是王母的法力,王母的招式,王母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两人交手数十招,阴蚀王越打越狂,越打越乱。他的招式开始没有章法,开始带着情绪的痕迹,露出破绽。
就是现在。
穗安忽然收住攻势,往后退了一步。
她站在那里,看着阴蚀王,轻轻叫了一声:
“小师弟。”
那声音,那语气,那微微上扬的尾音——
和五百万年前,一模一样。
阴蚀王愣住了,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造化源洞里,三个小小的身影。
师姐笑着递给他一枚果子,说:“小师弟,尝尝这个。”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穗安上前,伸手,抓住了阴蚀王腰间那根权杖。
阴蚀王猛然回神,想收手,已经晚了。
穗安握着权杖,退后几步,与他拉开距离。
她掂了掂手中的权杖,感受着那熟悉的、属于王母的力量,唇角微微弯起,恢复了自己的本来样貌。
“多谢。”
阴蚀王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昭明——”心中的愤怒、不甘、羞辱,全部涌了上来。
“你——”
穗安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抬起权杖,轻轻一挥。
一道光芒闪过,阴蚀王的身形晃了晃,被迫后退了几步。
当他站稳时,穗安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阴蚀王,母后可不舍得这么对你,你对母后下手可真狠,一点比不上我父王。”
阴蚀王气得大吼,“啊——”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
“扫把星。”他沉声道。
他皱了皱眉,声音提高了几分:“扫把星!”
依旧没有回应。
阴蚀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当初他赐给扫把星“一条命”时,在对方眉心种下了自己的印记。那印记既是奖励,也是枷锁。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通过那个印记找到扫把星的位置,甚至可以通过它来惩罚这个不听话的棋子。
他闭上眼睛,神识探向那个印记。
不见了。
阴蚀王猛地睁开眼。
叛变。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炸开,带着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愤怒。
一个扫地的,一个三百万年来被人无视的、卑微的、不值一提的扫把星,竟然敢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