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之后的日子，比穗安想象的要轻松得多。

    

    她坐在栖梧宫的院子里，面前摆着那盘棋。黑白子的局势早已明朗，黑子虽多，却已无杀伐之气；白子虽少，却稳稳占据要害，进退从容。

    

    这盘棋，她摆了很久。从阴蚀王尚未现世时就开始摆，一直摆到现在。

    

    可此刻她看着这盘棋，喃喃道“太顺了，顺得有点不习惯。”

    

    确实，太顺了。

    

    阴蚀王被王母带走，那个动荡之源消失，天庭上下前所未有的安定。新天条颁布，仙凡有序，众仙各司其职，一片祥和。

    

    而她当过玉帝的人，处理天庭事务，简直是得心应手。

    

    奏折？一炷香批完。

    

    纠纷？三句话调解。

    

    封赏？按功行赏，公平公正。

    

    众仙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的心悦诚服，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只用了不到十年。

    

    穗安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闲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里，橙儿正在演武场上练剑。

    

    剑光如雪，剑势如虹。橙儿的每一剑都比从前更加凌厉、更加沉稳、更加有了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她接任战神之位那天，满朝仙官都来观礼，她站在高台上，一身战袍，手持长剑。

    

    每天清晨起来练剑，上午处理军务，下午继续练剑，晚上研读兵书。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有人说她太拼了。橙儿听了，只是淡淡回一句：“战神不是捡来的，是练出来的。”

    

    穗安收回目光，又望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青儿正在凡间。

    

    这些年，青儿常以毁容的丑相示人。她行走在那些偏远的村庄、破旧的城镇、无人问津的角落，专门救助那些陷入困境的女子和孩子。

    

    有人问她为什么。青儿摸着自己脸上那些伤疤，笑了笑。

    

    她用这张脸，让那些和她一样受过伤的人知道，丑不可怕，可怕的是心也丑了。

    

    她用这张脸，让那些被嫌弃的女子重新抬起头来。

    

    她用这张脸，让那些被抛弃的孩子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抱抱他们。

    

    穗安有时候会去看她。青儿总是笑盈盈地招呼她，给她看她新救下的孩子，给她讲那些孩子的故事。

    

    相比之下，蓝儿的日子，就“惨”多了。

    

    穗安每次去蓝儿的府邸，都看见她埋在一堆书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得吓人。

    

    “大姐大姐，”蓝儿一见她就扑过来，手里举着一卷纸，“你看我新写的诗！有没有通神的感觉？”

    

    穗安接过，认真看了几遍，斟酌着开口：“嗯……比上次有进步。”

    

    蓝儿眼睛更亮了：“那是不是离通神更近了？”

    

    穗安：“……”

    

    她放下诗稿，看着这个六妹。

    

    蓝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小姑娘了。她办了一个诗词会，一开始只是几个喜欢诗词的小仙凑在一起吟诗作对。

    

    穗安看她还挺上心，就拨了一批物资，把地方扩大了些，又请了几个星君大神来讲道。

    

    没想到，这诗词会越办越大。

    

    那些靠着技艺飞升的仙人，有木匠，有铁匠，有绣娘，有厨子也慕名而来。他们不写诗，但他们有手艺。

    

    木匠做出精巧的机关，铁匠打造锋利的兵刃，绣娘绣出栩栩如生的花鸟，厨子做出让人回味无穷的佳肴。

    

    有人提议：要不咱们改个名？叫“同乐会”吧，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蓝儿同意了。

    

    于是，同乐会成了天庭最热闹的地方。每月一次聚会，诗、书、画、艺、技、食，无所不包。

    

    大家坐在一起，切磋技艺，交流心得，其乐融融。

    

    蓝儿却被刺激到了。

    

    她看着那些木匠做出会自己动的木鸟，看着那些铁匠打出削铁如泥的宝剑，看着那些绣娘绣出能以假乱真的牡丹，看着那些厨子做出吃了能让人想起家乡的菜肴——

    

    她问自己：凭什么？

    

    凭什么木匠能让木头通神？凭什么铁匠能让钢铁通神？凭什么绣娘能让丝线通神？凭什么厨子能让食材通神？

    

    而她的诗，就不能？

    

    于是她一头扎进书堆，再也不出来了。

    

    穗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你悠着点，通神这事儿，急不来的。”

    

    蓝儿从书堆里探出头，一脸认真：“大姐，你不懂。我一定要让诗也通神，让那些字也能沟通天地，让后人读到我的诗，就能看见我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至于紫儿她们——

    

    董永成仙后，穗安给他封了个小官——掌人间善籍，专门记录那些行善积德的人。事情不多，正好可以陪紫儿。

    

    黄儿和金咤也是形影不离。金咤从头修炼，进度虽慢，却一天比一天好。

    

    黄儿有时候急，恨不得把自己的仙力渡给他；有时候又不急了，说“反正我等得起”。

    

    金咤每次听见这话，都会笑，笑得温柔又无奈。

    

    红儿和食神就更有意思了。两个人明明住得不远，却非要每天绕远路“偶遇”。偶遇了又不说话，就红着脸各走各的。

    

    绿儿实在看不下去了，找鱼日商量了一个“偶遇计划”，结果两个人躲得更远了。

    

    穗安知道后，只是笑了笑。

    

    这样挺好。

    

    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他们值得这样平淡的幸福。

    

    可穗安自己，却闲得有点无聊了。

    

    大事处理完了，小事不用她操心，妹妹们各忙各的，连扫把星，不对，清晦星君都忙着在人间清扫晦气，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

    

    她坐在栖梧宫的院子里，看着那盘棋，忽然想：要不，研究研究怎么让世界升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七情树召来。那棵树已经长得很高很高，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枝叶间流转着七彩的光芒，每一片叶子上都承载着无数生灵的情绪，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她把自己的神识沉入七情树中，顺着那些根系、那些枝叶、那些光芒，向天地深处蔓延。

    

    她感知到了人间的喜怒哀乐。那些笑声、哭声、骂声、歌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汹涌的河流。

    

    她感知到了天庭的秩序运转。那些星君、天兵、仙官、神将，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她感知到了轮回的生生不息。那些魂魄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她感知到了法则的微妙波动。那些她熟悉的、不熟悉的、领悟过的、尚未触及的法则，在天地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她沉浸其中，不知日月。

    

    灌江口。

    

    一道身影盘膝而坐，三尖两刃刀插在身侧，哮天犬蜷缩在他脚边。

    

    杨戬闭着眼，眉心的天眼紧紧阖着。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自从封神之战后，他就很少离开灌江口。天庭有事，他应召而去；无事，他便在这里静修。

    

    今日，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中，神光闪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天庭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他熟悉的气息，那位新继位的玉帝，那位让整个天庭都心服口服的存在，正在做什么？

    

    他感应不到具体的事。

    

    但他能感应到，那位的道，正在向天地深处蔓延，正在触及某些连他都未曾触及的东西。

    

    杨戬的唇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

    

    他轻声说了一句，刚闭上眼睛，心中一悸，七情树？

    

    他猛地站起来，脑海中记忆碎片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