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悠然而充实。

    

    穗安渐渐发现，杨戬除了是处处贴心，颇有意趣的道侣，良师益友，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八卦大师。

    

    这一日，两人在七情树下对酌。

    

    穗安酿的酒，杨戬带来的配方，说是当年在昆仑山某个洞府里偶然得来的方子。酒味清冽，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得很。

    

    穗安喝了几杯，觉得有些微醺，便靠在树干上，望着天边的云彩发呆。

    

    杨戬坐在她身边，也喝着酒，忽然开口。

    

    “你知道道祖当年被魔祖坑过吗？”

    

    穗安转过头，看着他。

    

    杨戬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我有料”的得意。

    

    “魔祖当年为了偷道祖的一缕本源，扮成女装，混进了紫霄宫，对道祖死缠烂打。”

    

    穗安差点被酒呛到。

    

    “女装？”

    

    杨戬点点头，一本正经地描述：“据说那一日，紫霄宫之中忽然多了一位绝色女子，道祖见她资质不凡，还特意多看了几眼。”

    

    “然后呢？”

    

    杨戬摊手：“然后？然后两人都准备结侣大典了，魔祖逃跑了。

    

    两人打了一架，打了三百年，最后道祖赢了，魔祖被封印在紫霄宫。据说封印之前，魔祖还愤愤不平地喊了一句——”

    

    “老子不想女装怎么了！”

    

    穗安笑得直不起腰，酒盏差点掉在地上。

    

    杨戬伸手接住，替她放好，又给她斟了一杯。

    

    笑过之后，穗安靠在树干上，望着天边的云彩，忽然问：“还有吗？”

    

    杨戬挑眉：“还想听？”

    

    穗安点点头。

    

    杨戬想了想，又开口道：“你知道女娲和伏羲的事吗？”

    

    女娲和伏羲，那可是人族始祖，三界共尊的存在。

    

    “他们是兄妹，也是道侣。”

    

    穗安点头：“这我知道。”

    

    “可你知道他们分分合合多少次吗？”

    

    穗安摇头。

    

    杨戬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次？”

    

    “五百次都不止。”

    

    穗安愣住了。

    

    杨戬靠在树干上，语气悠然：“这两位，从混沌初开就开始纠缠。今日你悟了道，我觉得你比我强，心里不痛快，分！明日我造了人，你觉得你造得比我好，心里不平衡，分！

    

    后日两人一起补天，配合得天衣无缝，又觉得还是对方好，合！”

    

    穗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杨戬继续道：“所以你在不同的世界里，会看到不同的版本。有的世界里他们是恩爱的道侣，有的世界里他们是反目的仇人，有的世界里一个追一个逃，有的世界里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他总结道：“都不是假的，只是发生在不同的时间段。”

    

    穗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现在呢？”

    

    杨戬摊手：“谁知道呢。这两位的事，谁敢打听？反正据我所知，上次有人不小心提了一嘴伏羲当年是不是追了女娲三万年，第二天那人就在轮回池里泡着了。”

    

    穗安忍不住又笑了。

    

    杨戬看着她笑，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其实，站在那个位置上，大多数都是乐子人。”

    

    穗安挑眉。

    

    杨戬解释道：“你想啊，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事，经历那么多劫，要是不会给自己找乐子，早就被时光吞噬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求道，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不是苦修，不是煎熬，不是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来。而是该悟道的时候悟道，该喝酒的时候喝酒，该八卦的时候八卦。”

    

    他看着穗安，目光深邃。

    

    “你之前太紧绷了。”

    

    穗安微微一怔。

    

    杨戬继续道：“总想着悟道，总想着突破，总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可道是什么？道就在那里，不因你急而近，不因你缓而远。你放松下来，反而更容易触碰到它。”

    

    穗安沉默着，看着手中的酒盏。

    

    那些酒液清澈透亮，倒映着天边的云彩，倒映着七情树的枝叶。

    

    她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拼尽全力，每一次任务都如履薄冰。她习惯了紧绷，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时刻准备着面对下一个挑战。

    

    可此刻，坐在这里，喝着酒，听着杨戬讲那些大罗金仙的黑历史，她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

    

    她抬起头，看着杨戬。

    

    “所以你给我讲这些，是为了让我放松？”

    

    杨戬一脸无辜：“我只是在分享我珍藏多年的八卦。怎么，你不想听？”

    

    穗安笑了，“想听，还有吗？”

    

    杨戬看着她眼中的笑意，唇角微微弯起。

    

    “有。”

    

    穗安眼睛一亮。

    

    杨戬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那些师兄弟的黑历史。

    

    七情树下，酒香袅袅，笑语盈盈。

    

    ……

    

    十万年，于凡人而言，是沧海桑田，是王朝更迭，是无数个生老病死的轮回。

    

    于神仙而言，不过是一场悠长的梦。

    

    可对于穗安而言，这十万年，是真实的、鲜活的、刻入骨髓的十万年。

    

    他们在七情树下对酌，在梦界深处漫步，在法则的海洋中并肩遨游。

    

    她看着他时而冷峻如霜，时而温润如玉，时而张扬如少年。

    

    她也终于明白，那些都是他。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十万年了，他知道她该走了。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被任何世界绑住的人。她的道，在更远的地方。她的路，还在继续。

    

    “我要走了。”

    

    杨戬点点头，没有说话。

    

    穗安看着他，忽然有些舍不得。十万年的陪伴，十万年的嬉笑怒骂，十万年的并肩而行，要说走就能走，那是假的。

    

    可她还是得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道别的话，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话，太轻了。

    

    杨戬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别说话。”

    

    他抬手，一指点在她眉心。

    

    穗安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一道玄之又玄的气息涌入识海。那气息温暖、浩瀚、深邃，如同整条时间长河在她意识中流淌，又如同无数个世界在她心底展开。

    

    光芒闪过，她识海深处，多了一本道经。

    

    那本道经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要真实。它悬浮在她意识的核心，每一页都在缓缓翻动，每一行字都在闪烁着大道的光芒。

    

    那些字，是大道真意凝聚而成——一笔一划，都是法则的具象；一字一句，都是本源的共鸣。

    

    穗安怔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戬。

    

    杨戬收回手，静静地看着她，“拿着，路上看。”

    

    “走吧。”

    

    穗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转身，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杨戬还站在七情树下，静静地看着她。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冲她挥了挥手。

    

    穗安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身影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