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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桀骜不驯
    穗安一路东行,走着走着,南瞻部洲的山水被她走完了。

    这一日,她站在东海之滨,看着茫茫碧波,对岸是东胜神州。

    如来对这片土地的评价很高。

    “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这是如来在灵山讲经时说过的话。那时候穗安坐在

    但现在,她站在这片土地上,才明白如来那句话里藏着的——

    不是赞美,是羡慕。

    东胜神州和南瞻部洲不一样,很不一样。

    南瞻部洲是人间的样子,乱。

    诸侯争霸,百家争鸣,妖孽横行,民生凋敝,好也好的,坏也坏的,活也活着的。

    但东胜神州不是这样。

    穗安走过每一寸土地,发现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

    有山的地方就有山神,有水的地方就有水神。大海有龙王,是东海龙宫直属,行云布雨按章办事,从不多下一滴,也从不漏下一场。

    河里的鱼该什么时候产卵、什么时候长大,都有定数,不早不晚。

    地上的庄稼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风调雨顺,从不误农时。

    人死了有地府来收魂,黑白无常拿着勾魂牌,按着生死簿上的日期,一个一个地带走。

    善的投个好胎,恶的下个地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人赖在阳间不走,也没有鬼魂在阴间喊冤。

    想修仙的也有路子。

    正统的道家门派遍布名山大川,收徒有标准,修炼有法门,渡劫有章程。修成了就飞升天庭,修不成就下辈子再来。一切都是透明的、可预期的、有规矩可循的。

    穗安走在东胜神州的土地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一片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土地。

    众生安分守己。

    山神守着山,水神守着水,人种地,妖修炼,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说“我不服”,没有人跳出来闹事。

    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潭死水。

    穗安站在一座山头上,看着山下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农夫在田里插秧,妇人在河边洗衣,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

    日子过得平静、安稳、波澜不惊。

    她想起自己在姜寡妇家住了三个月的日子。

    那时候她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吃饱,穿暖,有人陪着,不被欺负。

    南瞻部洲的人,求的不也是这个吗?

    他们种地、打仗、拜神、信佛、信道、信一切能信的东西,归根结底,求的就是这个——吃饱穿暖,平平安安。

    那她为什么要反抗呢?

    穗安站在山头上,被这个问题钉住了。

    东胜神州给了众生“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它用一套完整的秩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众生不需要反抗,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挣扎,只需要服从。

    服从山神,服从龙王,服从地府,服从天庭,服从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活着了,活着,就够了。

    穗安在山头上站了很久。

    想南瞻部洲的乱,想东胜神州的平。想那些反抗的人,想那些认命的人。想孔子的“仁”,想老子的“无为”,想墨子的“兼爱”,想如来的“慈悲”。

    想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凡人,想那些在云端上俯瞰的神仙。

    然后她想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哪个更好”的问题。

    南瞻部洲的人,他们反抗,不是因为不喜欢“吃饱穿暖”。是因为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吃饱穿暖。是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告诉他们“你活该”。

    东胜神州的人,他们不反抗,是因为他们已经吃饱穿暖了。是因为这片土地的秩序,确实给了他们安稳。但安稳久了,人就忘了,这安稳是谁给的。也忘了这安稳的代价是什么。

    穗安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灵山的金顶,不是天庭的宫阙,不是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仙境。

    很蓝很蓝的天,天上没有云,只有太阳,白晃晃的,挂在正当中。

    然后很大一块铁,有两个翅膀,翅膀不会动,但整个东西就是稳稳地浮在天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天的尽头。

    铁里面有人。

    穗安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这件事,但她就是知道。那块铁里面坐着人,很多很多人。

    他们不是修仙者,没有法力,不会腾云,不会驾雾。

    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肉身凡胎,会饿会冷会生病会死的凡人。

    但他们飞起来了。

    用他们自己的手,造了一块能飞上天的铁。

    穗海风吹着她的脸,那个画面已经消失了,但它留下的震动还在,在每一寸被她封住的、属于“人”的那部分灵魂里。

    她忽然明白东胜神州的人失去了什么。

    是“凭什么”。

    是“为什么”。

    是“我偏不”。

    是一个凡人站在地上,看着天上的鸟,心里想:我也要飞,然后他真的去飞了。

    不是等神仙来度他,不是等来世变成鸟,不是跪在庙里求佛祖给他一双翅膀,是他自己动手,造了一双翅膀。

    东胜神州的人,他们不反抗,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他们已经不需要反抗了。

    秩序给了他们一切。

    但不需要和不想,是两回事。

    这里的人,不是不想问了,是忘了还可以问。

    他们忘了,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人活着,是为了活成自己的样子。

    不是为了变成山神手里的棋子,不是为了让龙王替你决定晴雨,不是为了让天庭替你写好一生的剧本。

    是为了站在地上,看着天,然后说:“我要上去看看。”

    不是为了“上去”这件事本身,是为了“我要”。

    这两个字,是所有秩序的天敌,也是所有秩序的源头。

    穗安站花果山那块仙石面前,看着它。

    石头里的心跳还在继续,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它要出来。

    它要活着。

    它要在这个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世界上,活出一点不明白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东胜神州最缺的东西——

    不是神通,不是法力,不是长生不老的仙丹。是这块石头里的那个东西。

    那种不讲道理的、不在乎规矩的、不服从任何安排的活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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