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福寺乃长安名刹,香火鼎盛,清幽静谧,正适合静心研法,寺中僧众听闻她是金山寺法明高僧的弟子,又有城外辩儒、为母正名的善举,皆对她敬重有加。
因着此前法坛之上的壮举,穗安在长安城内早已名声大噪,寻常百姓、文人儒生、官场小吏,甚至世家子弟,都慕名而来,日日堵在洪福寺山门外,只求听她讲经解惑。
穗安讲经,从不像寻常僧人那般死守佛经教条、只念晦涩禅语。
她自幼随法明师父研习佛法,又在市井人间看透众生疾苦,闲暇时遍读儒家经典、道家典籍,儒、道、佛三家思想早已融会贯通。
面对求经之人,她从不拘泥于佛法一门,有人困于功名执念,她便以儒家“达则兼济,穷则独善”开解;
有人惑于生死烦忧,她便以道家“顺应自然,安之若命”劝慰;
有人陷于心魔怨怼,她便以佛法“慈悲渡己,明心见性”点化。
她不讲空泛的大道理,只针对各人心中的迷障,用最浅显的话语,戳中症结所在,让听者豁然开朗,心头郁结尽数消散。
无论是求不得的愁苦,舍不下的执念,解不开的恩怨,经她一番点拨,皆能释怀。
不过数月,洪福寺的穗安法师便在长安风头无两,声名传遍东西两市、朝野上下。
人人都知洪福寺有位年轻法师,学识渊博,不执一教之见,最是能解人心头难题,前来听经、求教的人络绎不绝,寺内庭院日日挤满信众,却无一人喧闹,皆静心聆听,感念法师的通透与慈悲。
穗安却始终淡然,面对盛名与追捧,不曾有半分骄矜,每日讲经过后,便独坐禅房,研经悟道。
一日午后,穗安避开洪福寺内络绎不绝的求经之人,往长安城内街巷慢行,想寻一处清净地体察人间烟火。
行至泾河旁的热闹街口,忽闻前方人声鼎沸,喧闹声此起彼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连过路的商贩都停下担子驻足观望,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穗安心生好奇,拨开人群缝隙往里望去,只见人群中央摆着一处卦摊,摊后端坐一位道长,羽扇轻摇,面容清俊,气质超凡,正是长安城内算无遗策、声名赫赫的卦师袁守诚。
卦摊前,站着个满面得意的渔夫,名叫张稍,此刻正双手捧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金色鲤鱼。
这鲤鱼正是他给袁守诚的卦金,只为求袁守诚指明下网捕鱼的方位。
围观百姓个个伸长脖子,议论声不绝于耳,句句都落在穗安耳中。
“你们快看,又是金鲤鱼!这可是这几天来的第七条了,条条都是这般品相!”
“这张稍真是走了大运,脑子也活络,天天找袁先生算下网的地方,日日都满载而归,赚得盆满钵满,听说前阵子刚在城里买了宽敞宅院,日子过得比商户还滋润!”
“唉,说来惭愧,我小时候在泾河也捡到过一尾金色鲤鱼,觉得是灵物,便悄悄放生了,如今倒是没这捞金的福气咯。”
话音刚落,人群外侧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粗布长衫的老者,牵着个梳着总角的孩童:
“小伙子,放生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切莫羡慕这眼前的小利。
金鲤身负灵性,绝非凡物,张稍这般滥捕灵鱼,贪得无厌,迟早要惹上大祸,倒大霉的!”
旁边一个闲汉听了,当即撇撇嘴,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扬声道:“老先生,您这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人家张稍凭本事找袁先生算卦,凭力气捕鱼赚钱,光明正大,哪来的霉运?我看您就是眼红人家日子红火!”
那孩童闻言,紧紧拽住老者的衣袖,脆生生喊了一声“爷爷”,老者摸了摸孩童的头,不再多言,牵着孩童慢慢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穗安站在原地,运转体内七情树的灵识,静静打量着几人气运。
方才离去的老者与孩童,周身萦绕着温润祥和的金光,福德之气深厚绵长,一眼便能看出是阖家安康、福寿双全的好气象。
再看那渔夫张稍,周身被一层浑浊的黑气笼罩,贪念冲天,分明是被人蒙蔽了天机,目光短浅,只看得到眼前的钱财,全然不知自己已踏入祸端,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命数已现凶险。
而卦师袁守诚,周身气运竟一片空白,无喜无悲,无福无祸,仿佛超脱于三界五行之外,半点气机都不外露,深不可测。
见张稍捧着金鲤,满脸贪念地等着卦象,穗安心中微动:
“这位道长,贫僧有礼了。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这金色鲤鱼身负灵韵,乃是天地间的有灵之辈。
无论是将灵物捕而食之,还是取其性命炼丹炼药,皆是造下深重杀孽,有损阴德。
人生于天地之间,苦苦挣扎才博出一个不被妖物肆意伤害的境遇。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既不愿被异类所食,又为何要肆意猎杀有灵生物,断其生路、造此杀业呢?”
面对穗安的劝诫,袁守诚始终闭目不言,羽扇轻摇。
一旁的渔夫张稍见状,当即横眉竖眼,冲着穗安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地呵斥:
“你这小和尚,真是多管闲事!
这金鲤既然被我抓到,便是它命该如此,按你们佛家所说,这就是它德行不够,因果轮回,躲不过的天命!
合该进人的肚子,我还替它寻了袁先生这般贵人,它该感激我才是,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穗安闻言,眼神微微眯起,指尖悄然捻动,心底暗自讶异。
这张稍明明只是凡间渔夫,周身虽有蒙蔽天机的浊气,可方才这番话,却句句掐着佛家因果的歪理,逻辑刁钻,绝非普通渔夫能说出口的言语。
再结合袁守诚诡异的气运、纹丝不动的灵鲤,穗安心头警铃大作。
这绝不是寻常的捕鱼算卦之事,分明是有人精心设下的一局,只是不知这局的靶子是谁,背后又藏着何等图谋。
她不愿看着有灵金鲤沦为盘中餐,当即不再多言,伸手便要去抢那尾金鲤,想就地放生。
可指尖刚触到金鲤的鳞甲,便觉一股无形的力道牢牢锁住灵鱼,任凭她催动几分灵力,那金鲤在袁守诚手边依旧纹丝不动,半分也挪不开。
穗安心头一沉,越发确定这二人皆是局中人,自己贸然插手,怕是已触碰到了局的边缘。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脚步声,周遭喧闹的议论声不自觉轻了几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衣秀士缓步走来,生得丰姿英伟,气度不凡。
如耸壑昂霄般挺拔,步履端详,一言一行皆循规蹈矩,身穿玉色罗襕服,头戴逍遥一字巾,眉眼间自带几分神圣气度,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凡人。
穗安站在一旁,鼻尖微动,瞬间便闻到此人周身萦绕着浓重的水汽。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那白衣秀士脸上,只见他看向卦摊上那尾金色鲤鱼时,眼底瞬间翻涌着不忍与心疼,神色间满是焦灼,却又强自按捺。
白衣秀士收敛心神,缓步走到卦摊前,对着袁守诚拱手行揖,礼数周全。
礼毕之后,袁守诚缓缓睁开眼,目光淡然看向他,开口问道:“公来问何事?”
白衣秀士敛去眼底情绪:“请先生卜一卜,明日天上阴晴之事如何。”
袁守诚闻言,当即抬手入袖,指尖掐动,不过片刻便卜好一卦,抬眼断道:“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
白衣秀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追问道:“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还请先生明言。”
袁守诚羽扇轻摇,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白衣秀士听罢,忽然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不信与傲气,朗声道:
“此言不可作戏!
若是明日有雨,且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定送课金五十两奉谢。
若无雨,或是不按时辰数目下雨,我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
说罢离去。
穗安立在原地,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脑中灵光骤然一闪,瞬间将眼前所有蹊跷串成了一条线:袁守诚从头到尾,谋的便是这位泾河龙王!
她本恪守僧人本分,不愿轻易插手三界因果纷争,可当年洪江龙王出手相救父亲陈光蕊,于自家有再造之恩,心底本就对龙族存着几分天然的好感。
如今眼见龙王身陷圈套却浑然不觉,终究是心生恻隐,不忍见他就此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当即不再迟疑,快步循着水汽追了上去,在街口柳树下拦住了白衣秀士的去路。
穗安双手合十:“施主留步,敢问可是泾河龙王殿下?”
白衣秀士身形猛地一顿,抬眼看向眼前的年轻僧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讶异:“原是玄奘法师,不知法师有何要事?”
穗安直言相告:“殿下不必多礼,贫僧斗胆直言,那卦师袁守诚绝非寻常江湖术士,他身处局中却不染半分因果,分明是有意设局引殿下入局。
殿下方才与他立下阴晴赌约,恐怕已是不知不觉,踏入了旁人布好的圈套。”
泾河龙王听罢,脸上仅存的从容尽数散去,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拧起浓浓的愁绪:
“法师慧眼,我又何尝不知其中有诈?可我身为泾河之主,守着一族生灵,实在是别无他法啊!”
“那袁守诚日日为渔夫指点下网方位,专挑我泾河灵鱼、龙子龙孙栖息之处下手,短短数日,我族中金鲤已被捕去大半,再这般任由他算下去,不出半月,我泾河龙族便要断子绝孙!”
他攥紧了衣袖,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世人都道这罪孽在那渔夫张稍身上,说他滥捕灵物,迟早会遭天谴劫难。
可真正推波助澜的是那袁守诚,他手段高明,片叶不沾身,所有杀孽因果全落在渔夫身上,他自己却置身事外!”
“今日我除了张稍,明日还会有李稍、王稍,只要那袁守诚还在长安城内,一日不离开,我泾河龙族的劫难,便无穷无尽,永无宁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