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麟飞在星魔塔的第七天,已经掌握了星魔族基础秘文的四十七个字符、魔族通用语的简单问候语,以及圣魔大陆六块主要区域的地理概貌——按照瓦沙克的评价,这个学习速度“快得近乎恐怖”。
“所以你们魔族其实不是天生邪恶,只是被一种叫‘污浊血脉’的东西影响了?”火麟飞盘腿坐在观测室的地板上,面前悬浮着三面光屏,分别显示着魔族历史、血脉图谱和能量流动模型,“然后这个污浊血脉会让你们变得好斗、残忍、渴望征服……但本质上你们跟人类没啥区别?”
瓦沙克正在调整星轨模型的参数,闻言动作顿了顿:“简化来说,是的。最初的魔族与人类同源,但在上古神魔之战中,我们的血脉被深渊气息污染。这种污染会代代遗传,侵蚀理智,放大欲望。”
“能治吗?”火麟飞问得直截了当。
“如果能治,魔族和人类就不会战争六千年了。”瓦沙克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历代星魔神都在寻找净化之法,但……收效甚微。污浊血脉已经与我们的生命本源深度融合,强行净化等同自杀。”
火麟飞摸着下巴,金色眼睛盯着血脉图谱上那些代表“污染”的暗红色纹路:“唔……看起来确实挺麻烦的。就像墨水倒进水里,要再把墨水分离出来……咦?”
他突然凑近光屏,指着图谱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注释:“这里说‘极少数个体在强烈情绪刺激下可能出现短暂纯净状态’?什么意思?”
瓦沙克看了一眼:“那是古籍中的传说记载。据说在极度喜悦、悲伤或爱意等纯粹情绪爆发的瞬间,污浊血脉会暂时退却,露出原本纯净的血脉本质。但那种状态转瞬即逝,且数千年来有记载的案例不超过十例。”
“纯粹情绪啊……”火麟飞若有所思,“那如果持续提供这种情绪刺激呢?能不能让纯净状态维持得更久?甚至……逆转污染?”
瓦沙克转身,三只眼睛都看向火麟飞:“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不可能。第一,极度纯粹的情绪本就罕见;第二,污浊血脉会本能抗拒净化,一旦感应到威胁会疯狂反扑;第三——”
他话没说完,塔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普通的喧哗,是尖叫声、咆哮声、东西破碎的声音混在一起,还夹杂着某种……幼兽的哀鸣。
火麟飞的耳朵动了动:“外面怎么了?”
瓦沙克皱眉,额心竖瞳亮起微光,似乎在感知什么。两秒后,他脸色微变:“是低阶魔族的暴动。一只小恶魔不知怎么跑进了星魔塔的中层区域,护卫队正在追捕。”
“小恶魔?”火麟飞已经站了起来,“长什么样?为什么追它?”
“恶魔族的最低阶形态,智力约等于野兽,攻击性很强。”瓦沙克解释道,“星魔塔禁止低阶魔族进入,它会破坏里面的魔法装置——火麟飞!你去哪里?!”
火麟飞已经冲向观测室的出口:“去看看啊!它叫得那么惨,肯定是受伤了!”
“等等!护卫队会处理——”
“万一他们处理的方式是直接打死呢?”火麟飞的声音从走廊传来,“我先去看看,保证不惹事!”
瓦沙克叹了口气,抓起星杖跟了上去。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星魔塔中层,魔法材料储藏区。
三只穿着暗紫色铠甲的星魔族护卫正呈三角形包围着一只……勉强能看出是“小恶魔”的生物。
它大约只有火麟飞膝盖那么高,皮肤是暗红色的,背后有一对破损的肉翅,头上顶着两只断了一半的角。此刻它蜷缩在墙角,浑身是伤,暗紫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滴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它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颤抖的身体暴露了它的恐惧。
“别靠近!”为首的护卫队长厉声道,“它的血有腐蚀性!直接用星锁困住,然后扔出塔外!”
另外两名护卫点头,手中凝聚出星光构成的锁链。
小恶魔似乎感觉到了致命威胁,发出更加凄厉的哀鸣,拼命向后缩,但身后是墙壁,无路可退。
就在星光锁链即将触碰到它的瞬间——
“等一下!”
红发身影如风般插入护卫与小恶魔之间。
火麟飞张开双臂,挡在小恶魔面前,金色的眼睛直视三名护卫:“它已经受伤了,不能再攻击它!”
护卫们愣住了。他们认得火麟飞——星魔神大人带来的异界客人,这几天在塔里上蹿下跳,问东问西,但瓦沙克大人明确吩咐过要礼遇他。
“火麟飞大人。”护卫队长压下不悦,尽量礼貌地说,“这是低阶恶魔,危险且肮脏。按照星魔塔的规定,擅自闯入者必须清除。请您让开。”
“它只是迷路了!”火麟飞坚持道,“你看它那么小,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有意破坏东西?而且你们三个人高马大的,欺负一个小不点,不害臊吗?”
“它不是‘小不点’,是恶魔!”另一个护卫忍不住提高音量,“它的血会腐蚀魔法材料!它刚才已经毁掉三块星辉石了!”
火麟飞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小恶魔,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些被腐蚀出坑洞的昂贵石材,挠了挠头。
“那……我赔?”他试探着说,“虽然我现在没钱,但我可以打工还债。或者你们告诉我星辉石是什么,我去找类似的材料赔给你们?”
护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瓦沙克赶到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平静,但三只眼睛扫过现场时,护卫们立刻单膝跪地。
“大人!这只低阶恶魔闯入储藏区,损毁了三块星辉石。我们正要处置,火麟飞大人阻拦……”
瓦沙克看向火麟飞。
火麟飞立刻说:“它受伤了!你看它的翅膀,都破了!它肯定不是故意的,只是疼得乱跑!而且它这么小,你们吓唬吓唬赶走就行了,非要抓它吗?”
瓦沙克走到小恶魔面前,蹲下身。
小恶魔发出更加恐惧的呜咽,拼命想往后缩,但瓦沙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它额心。
星光闪烁。
几秒后,瓦沙克收回手指,眉头微皱:“它确实只是误入。身上有被高阶魔族虐待的痕迹,应该是从某个魔族的宠物笼里逃出来的。”
“你看!”火麟飞立刻说,“它是受害者!我们应该帮它,不是抓它!”
瓦沙克站起身,看向护卫队长:“带它去塔外的治疗室,处理伤口后放生。”
“可是大人,星辉石——”
“损失记在我名下。”瓦沙克淡淡道,“去吧。”
护卫们不敢再多言,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用星力包裹住小恶魔——避免直接接触腐蚀性的血液——准备带它离开。
“等等!”火麟飞又喊住了他们,“它流了这么多血,等送到治疗室可能就不行了。我能先给它止血吗?”
瓦沙克看向他:“你会治疗魔法?”
“不会。”火麟飞老实摇头,“但我们那儿的异能量有疗伤功能,虽然在这个世界效果打折扣,但止血应该没问题。”
说着,他已经蹲到小恶魔面前,完全无视那些还在“嗤嗤”腐蚀地面的血液,伸出手掌。
“火麟飞,它的血——”瓦沙克想提醒,但已经晚了。
火麟飞的手掌悬浮在小恶魔额头上方半寸,掌心泛起温暖的金色光芒。
不是星魔族那种清冷的星光,也不是魔族常见的暗色魔气,而是一种……瓦沙克从未见过的、仿佛初升朝阳般的光辉。
柔和,温暖,充满生机。
异能量从火麟飞掌心流淌而出,轻轻包裹住小恶魔。
奇迹发生了。
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流血,破损的肉翅边缘开始蠕动愈合,断角处甚至长出了嫩芽般的新组织。小恶魔不再颤抖,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看着火麟飞,里面充满了茫然与……依恋?
但真正让瓦沙克瞳孔收缩的,是接下来的变化。
小恶魔体表的暗红色皮肤,开始褪色。
不是简单的颜色变化,是更深层的、本质上的改变。暗红色像退潮一样从它身上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那是一种健康的、带着淡淡光泽的浅灰色。
它背后的肉翅原本布满了破洞和污渍,此刻破损处愈合,污渍脱落,翅膀变得完整而……纯净。
最惊人的是它的毛发。
恶魔族通常只有稀疏的硬毛,颜色暗沉。但这只小恶魔的体毛开始生长、变密、变软,颜色从暗褐色逐渐转变为——
银白色。
如同月光织就的锦缎,柔软、蓬松、散发着微光的银白色毛发,覆盖了小恶魔的全身。
“这是……”护卫队长目瞪口呆。
“净化。”瓦沙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只眼睛死死盯着小恶魔,“污浊血脉……被净化了。”
小恶魔似乎也感受到了自身的变化。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白色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火麟飞,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事——
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火麟飞的手心。
“哎呀,好痒。”火麟飞笑了,收回手,摸了摸小恶魔的头,“好了,血止住了,伤口也愈合了。不过你这毛色怎么变了?刚才还是红黑色的,现在变成银白色了……不过挺好看的!”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在火麟飞的认知里,他只是用异能量帮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止血疗伤——这在超兽世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治疗过幻麟兽,治疗过队友,甚至治疗过敌人(在对方投降之后)。异能量的治愈效果本就是其基本功能之一,只是在这个世界被压制了大部分威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圣魔大陆的能量体系里,根本没有“净化污浊血脉”这个概念。
污浊血脉是深渊的诅咒,是神魔之战留下的顽疾,是困扰魔族六千年的绝症。
而现在,这个绝症,被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红发少年,随手治好了。
“火麟飞。”瓦沙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才……用了多少力量?”
“嗯?”火麟飞抬头,一脸无辜,“没多少啊,就一点点。我的异能量在这个世界不太好使,输出功率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怎么了?是不是治疗得不够彻底?那我再来点——”
“不!”瓦沙克几乎是喊出来的,“不要再用了!”
火麟飞吓了一跳:“啊?为什么?”
瓦沙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三名护卫,三只眼睛里同时亮起星辰般的光芒——那是星魔族特有的精神暗示魔法。
“今天的事情,你们没有看到。”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恶魔是自己逃走的,星辉石是我实验失误损毁的。火麟飞大人从未出现在这里。明白吗?”
护卫们的眼神恍惚了一瞬,然后齐齐点头:“是,大人。”
“现在,带这只小恶魔去塔外,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放生。然后回到岗位,继续巡逻。”
“遵命!”
护卫们带着已经变成银白色的小恶魔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瓦沙克和火麟飞。
火麟飞眨了眨眼:“瓦沙克,你刚才是不是对他们用了什么精神控制类的魔法?”
“……是记忆模糊。”瓦沙克没有否认,“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魔族的稳定。”
“我的安全?”火麟飞歪头,“我帮一只小动物疗伤,有什么不安全的?”
瓦沙克看着他,三只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火麟飞,你刚才做的,不是简单的疗伤。”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净化了那只小恶魔的污浊血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火麟飞茫然地摇头。
“意味着,你能做到六千年来所有魔族、人类、神只都做不到的事。”瓦沙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意味着,你是魔族千年诅咒的唯一解药。意味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圣魔大陆,所有势力,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你。魔族会想研究你、利用你、批量净化血脉;人类会想控制你、让你成为对抗魔族的武器;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古老存在……我不知道它们会做什么,但绝不会是好事。”
火麟飞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所以,我惹麻烦了?”
“麻烦?”瓦沙克苦笑,“你惹的是灭顶之灾。”
“那怎么办?”火麟飞的表情居然还挺轻松,“跑路?”
瓦沙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我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在我想出对策之前,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也不能再对任何魔族使用那种……净化能力。”
“哦。”火麟飞点头,“那我们现在去哪?”
“去——”瓦沙克话还没说完,他额心的竖瞳突然剧烈刺痛起来。
不是反噬的痛,是预警的痛。
有强大的、充满恶意的视线,正在穿透层层空间,锁定星魔塔。
锁定火麟飞。
“来不及了。”瓦沙克脸色一白,“他们……已经知道了。”
魔族核心领地,魔神殿。
七十二根魔神柱环绕的中央大殿,王座之上,魔神皇枫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容貌与瓦沙克有三分相似,但更加冷峻威严。暗紫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头顶一对弯曲的龙角彰显着他逆天魔龙族的身份。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此刻正流淌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就在刚才,他感应到了一股波动。
一股微弱,但本质极其特殊的波动,从星魔城的方向传来。
那股波动的性质……是净化。
不是光明属性的净化魔法,不是神圣力量的驱散,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触及生命本源层面的净化。就像用橡皮擦去纸张上的污渍,纸张本身完好无损,但污渍消失了。
而净化对象,是一只低阶恶魔。
枫秀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通过魔神柱之间的共鸣传递过来的影像:星魔塔中层,红发少年蹲在小恶魔面前,掌心散发金色光芒;小恶魔的毛发从暗红变为银白,气息从污浊转为纯净。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因为瓦沙克的精神暗示起了作用,后续的记忆被模糊了。
但足够了。
枫秀从王座上站起,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个大殿。
“来人。”
声音不大,却瞬间传遍了魔神殿的每一个角落。
三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王座下方,单膝跪地。他们穿着纯黑色的铠甲,面容隐藏在头盔之下,只有眼睛里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魔神皇直属的暗卫,每一个都有八阶以上的实力。
“去星魔城。”枫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那个红发人类带回来。记住,要活的,完好无损。”
“是!”暗卫齐声应道,身影再次消失。
枫秀重新坐回王座,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红发少年……异界来客……净化能力……
“瓦沙克。”他低声自语,“你找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却想瞒着我么。”
作为魔神皇,作为瓦沙克的兄长,枫秀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如果那红发少年只是普通异界来客,瓦沙克早就上报了。既然隐瞒,就说明瓦沙克预见到了某种……他不希望发生的未来。
“但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的。”枫秀闭上眼睛,龙威缓缓弥漫开来,“魔族的未来,由我说了算。”
星魔塔,观测室。
瓦沙克的三只眼睛都在流血——不是反噬,是过度使用预言能力强行窥视未来的代价。
他看到了三个最可能的未来分支:
分支一:火麟飞被暗卫带走,送往魔神殿进行研究。魔族科学家(如果那些热衷于人体实验的疯子能被称为科学家的话)会尝试复制他的净化能力,过程必然伴随着大量的、痛苦的实验。火麟飞要么在实验中死亡,要么被彻底控制,成为魔族净化的工具。
分支二:火麟飞反抗,展现出超越预估的力量,引发大规模冲突。战斗波及星魔城,造成大量伤亡。最终火麟飞被魔神皇亲自镇压,结局与分支一相同,但过程更加惨烈。
分支三:火麟飞逃离,但魔族倾尽全力追捕。追捕过程中,净化能力的秘密泄露,人类、精灵、兽人……所有种族都加入争夺。圣魔大陆陷入混乱,火麟飞成为众矢之的,在无尽的追捕与战斗中……
瓦沙克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三个分支,没有一个好结局。
“你看到了什么?”火麟飞蹲在他面前,手里不知从哪变出一条手帕(可能是从客房顺的),正笨拙地帮瓦沙克擦脸上的血,“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看到我英年早逝了?”
“……差不多。”瓦沙克接过手帕,自己擦掉血迹,“魔神皇派了暗卫来抓你,最多一刻钟就会到。你不能留在这里。”
“那我们去哪?”火麟飞问得很自然,仿佛在讨论晚饭去哪吃。
瓦沙克看着他,突然觉得一阵荒谬。
这个红发少年,明明即将大祸临头,却还是一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表情。是太天真,还是太……无畏?
“我不知道。”瓦沙克实话实说,“魔族领地对逃亡者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到处都是魔神柱的监视。人类领地你进不去——你身上有我的气息,会被当做魔族的奸细。精灵森林和兽人荒原更不可能……”
他越说越觉得绝望。
圣魔大陆虽大,竟无一处可以容身。
“那就边跑边想呗。”火麟飞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而且——”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我火麟飞最擅长的,就是跑步了。”
瓦沙克抬头看他:“什么?”
“我说,我最擅长跑步。”火麟飞咧嘴笑,“在我们那儿,我可是七大平行宇宙接力赛的冠军!虽然这个世界没有闪驰,但两条腿的功夫我可没落下。”
他伸出手,递到瓦沙克面前。
“走吧,导游先生。带我在魔族领地来一场……嗯,刺激点的观光?”
瓦沙克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火麟飞那双金色的、毫无阴霾的眼睛。
三百年来,他一直在计算、谋划、选择。
计算哪条路损失最小,谋划哪步棋收益最大,选择哪个未来对魔族最有利。
但现在,所有的计算都失效了。
因为火麟飞这个变量,是任何星轨都无法预测的“异常”。
所以……
瓦沙克握住了那只手。
“好。”他说,三只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就跑吧。”
暗卫抵达星魔塔时,看到的是一座空塔。
瓦沙克和火麟飞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传送魔法的痕迹,没有空间波动的残留,甚至没有离开的足迹——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搜。”为首的暗卫声音冰冷,“星魔神大人不可能离开魔族领地,他们一定还在附近。”
三名暗卫分散开来,各自施展追踪秘法。其中一人擅长气息追踪,很快就捕捉到了瓦沙克那独特的星辰魔力残留——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东北方向。”他指向星魔城外,“刚离开不久。”
三道黑影如箭般射出。
而此时的东北方向,距离星魔城三十里外的一片黑森林里——
“哇!这树长得好抽象!”火麟飞指着一棵扭曲得像是麻花的黑色巨树,“是天然长成这样还是被魔法改造过?能吃不?啊我不是说树,是说树上的果子,那个紫色的看起来挺多汁……”
“那是腐魂树,果子有剧毒,碰一下就会烂掉手指。”瓦沙克拽着他继续往前跑,“还有,我们是在逃亡,不是在郊游。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我很严肃啊。”火麟飞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你看我跑得多认真!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儿的风景确实挺别致的,有种……嗯,黑暗童话的风格?”
瓦沙克不想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和火麟飞一起逃亡,心态必须足够强大,否则迟早会被这家伙气死或者笑死。
两人又跑了十分钟,瓦沙克突然停下。
“怎么了?”火麟飞问。
“暗卫追上来了。”瓦沙克额心的竖瞳闪烁着微光,“三个,都是八阶,擅长合击。正面战斗我们没有胜算。”
“那就不正面打呗。”火麟飞理所当然地说,“继续跑。他们跑得快还是我们跑得快?”
“他们快。”瓦沙克实话实说,“暗卫受过特殊训练,短距离爆发速度甚至超过九阶强者。而且他们能通过魔神柱网络共享位置,我们跑到哪他们都知道。”
火麟飞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我们在玩一个捉迷藏游戏,但鬼开了全图挂,还比我们跑得快?”
“……可以这么理解。”
“那不公平啊。”火麟飞撇嘴,“得想个办法。”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腐魂树上,眼睛一亮。
“瓦沙克,你能用魔法改变我们的气息吗?或者制造假目标?”
“可以,但维持时间不长,而且容易被识破。”
“不需要长时间,只需要一小会儿。”火麟飞笑了,“我有个主意。”
三分钟后,暗卫追到了黑森林深处。
气息在这里分成了三股,分别指向三个方向。
“分身术?还是幻象?”一名暗卫皱眉。
“都是。”另一名暗卫感知了片刻,“星魔神大人的气息被刻意分散了,每个方向都有,但都很微弱。他在干扰我们的判断。”
“分头追。”为首的暗卫做出决定,“保持联络,发现目标立刻发信号。”
三人各选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而真正的瓦沙克和火麟飞,此刻正蹲在一棵腐魂树巨大的树洞里——这棵树是中空的,内部空间足以藏下两个人。
“他们分开了。”瓦沙克压低声音,“但最多十分钟就会发现自己上当了。”
“十分钟够了。”火麟飞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腐魂树的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你看,我们现在在这里,星魔城在西南方向,魔神殿在正西方向。暗卫是从西边来的,所以他们肯定会优先搜查往西和往南的路。”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
“但我们不往西也不往南。”火麟飞在东北方向画了个箭头,“我们往这边走。”
“东北是恐惧魔神马尔巴士的领地。”瓦沙克皱眉,“他是第六柱魔神,实力强悍,而且……对我有些意见。”
“有意见才好。”火麟飞咧嘴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哦不对,敌人的敌人的领地,就是最好的藏身地。你想啊,暗卫是魔神皇派来的,马尔巴士跟魔神皇又不是一条心,他们肯定不敢在马尔巴士的地盘上大张旗鼓搜人。”
瓦沙克愣住了。
这个逻辑……简单,粗暴,但居然该死的合理。
“你怎么知道马尔巴士和陛下不是一条心?”他忍不住问。
“猜的。”火麟飞耸耸肩,“你们魔族七十二柱,听起来就很复杂,肯定有派系斗争。那个萨莫尔是马尔巴士的手下吧?上次在广场上那么嚣张,连你的面子都不怎么给,说明马尔巴士一系跟你们星魔族关系不好。而魔神皇是你哥,你们关系好,所以马尔巴士跟魔神皇关系也不会太好——大概就是这样。”
瓦沙克沉默了。
火麟飞的推理过程漏洞百出,但结论却完全正确。马尔巴士确实一直对魔神皇的统治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实力差距不敢明面反抗。
“你……”瓦沙克看着火麟飞,“真的是猜的?”
“也不全是。”火麟飞挠挠头,“我在玄冥之棺里闲得无聊,把你们魔族的人物关系当八卦看了一遍。什么第一柱魔神皇最强,第二柱月魔神是个优雅的帅哥但心里有秘密,第三柱星魔神是个工作狂,第四柱死灵魔神阴森森的,第五柱……忘了,第六柱是个脾气暴躁的大块头,喜欢跟第三柱对着干……”
瓦沙克听得目瞪口呆。
“你从哪看的这些?!”
“你的书房啊。”火麟飞一脸无辜,“前天你不是教完我秘文就让我自己看书吗?我翻到了一本叫《魔神谱系与趣闻录》的书,写得挺有意思的,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用词太文绉绉了……”
瓦沙克想起来了。
那本书是他三百年前刚成为星魔神时写的,记录了当时七十二柱魔神的性格特点、能力倾向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后来觉得太幼稚,就扔在书房角落吃灰了。
没想到被火麟飞翻出来了。
还看完了。
还记住了。
“那本书……不是正式史料。”瓦沙克艰难地说,“有很多主观臆断。”
“但挺好玩的。”火麟飞笑着说,“而且我觉得你写得挺准的,至少对马尔巴士的描述就很准确——‘外表粗犷内心狡诈,对星魔族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疑似嫉妒星魔神能经常面见陛下’……原话是不是这样?”
瓦沙克扶额:“……我们该走了。”
“好嘞!”
两人钻出树洞,朝着东北方向全速前进。
火麟飞的奔跑方式让瓦沙克再次开了眼界——他不是在用腿跑,而是在“滑行”。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会产生微弱的金色能量涟漪,推动他向前跃进,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你这又是什么能力?”瓦沙克忍不住问。他作为星魔神,速度本就不慢,但此刻居然要全力才能跟上火麟飞。
“幻麟闪驰的基础步法。”火麟飞一边跑一边解释,“就是利用异能量在脚下制造推进力。在我们那儿,配合闪驰机甲能超光速飞行,现在没机甲,只能凑合用腿了。”
“超光速……飞行?”瓦沙克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啊!七大平行宇宙那么大,不飞快点怎么赶路?”火麟飞说得理所当然,“不过在这个世界好像被限制了,最多也就……嗯,大概音速的三分之一?再快身体就受不了了,这个世界的空气阻力有点大。”
瓦沙克决定不再追问。
他怕再问下去,自己的世界观会彻底崩塌。
两人一路疾驰,很快离开了黑森林,进入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这里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地面上长满了狰狞的荆棘类植物,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这里是焦土丘陵,马尔巴士领地的外围。”瓦沙克放慢速度,“再往前就会进入警戒范围,有巡逻队和探测魔法。”
“那怎么办?”火麟飞也停下来,“硬闯?”
“不,有更好的办法。”瓦沙克从怀中取出一枚星光凝结的符咒,“这是星隐符,能隐藏我们的气息和身形,持续时间大约二十分钟。足够我们穿过外围警戒,进入内部区域。”
“好东西!”火麟飞眼睛一亮,“你们魔族的魔法道具还挺实用的嘛。”
瓦沙克激活符咒,星光扩散,将两人包裹。他们的身影变得模糊透明,气息也完全消失。
“走。”
两人再次出发,这次更加小心。
焦土丘陵的地形复杂,到处都是陡峭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沟壑。火麟飞充分发挥了他的“跑步天赋”,在岩壁上如履平地,遇到沟壑直接一跃而过,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你以前经常这样跑?”瓦沙克忍不住问。他虽然也能做到,但绝对没有火麟飞这么……轻松写意。
“经常。”火麟飞点头,“在我们那儿,不会跑路的超兽战士不是好战士。我被鬼王的手下追过,被冥界的军队追过,被七大平行宇宙的联合通缉令追过——最后那个是误会,但追我的时候他们可认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瓦沙克听出了背后的惊心动魄。
“那你……不害怕吗?”瓦沙克问,“被追捕,被围剿,随时可能丧命。”
“害怕啊,当然害怕。”火麟飞笑了,“但害怕没用。越是害怕,越要跑得快,越要笑得开心。这样追你的人就会生气,一生气就会犯错,一犯错我就有机会溜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是一个人跑。”
瓦沙克看向他。
“我有队友。”火麟飞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天羽、胖墩、龙戬、泰雷、风耀、风影、夜凌云……每次被追,我们都是在一起跑。你帮我挡一下,我拉你一把,累了就换人领头,受伤了就互相搀扶。”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所以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无论跑得多累,回头的时候,他们一定在。”
瓦沙克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三百年来的生活:独自一人在星魔塔顶观测星轨,独自一人推演命运,独自一人承担魔族的未来。
孤独是预言者的宿命。
但此刻,听着火麟飞的话,他突然觉得……也许宿命是可以打破的。
“我们快到了。”瓦沙克转移话题,指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建筑群,“那里是马尔巴士的据点之一,血颅堡垒。我们绕过去,从侧面进入丘陵深处。”
“好嘞。”
两人正准备转向,瓦沙克额心的竖瞳突然传来刺痛。
“不好!”他脸色一变,“暗卫追上来了,而且……他们发现了星隐符的波动,正在用大范围探测魔法!”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经出现在后方天际,以恐怖的速度逼近。
“发现目标!”为首的暗卫声音如寒冰,“星魔神大人,请停下。陛下只想见这位异界来客,无意与您为敌。”
“信你才有鬼。”火麟飞嘟囔一句,然后对瓦沙克咧嘴一笑,“抓紧了,导游先生。我要加速了。”
“什么——啊!!!”
瓦沙克的话被风声堵了回去。
火麟飞抓住他的手腕,下一秒,周围景色开始疯狂倒退。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倒退。丘陵、岩壁、沟壑,全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风声在耳边尖啸,空气被撕裂发出爆鸣,瓦沙克甚至看到前方出现了音障云——虽然很淡,但确实是音障云。
“你……”瓦沙克勉强开口,“你不是说……最快只有……音速的三分之一吗……”
“那是正常情况下!”火麟飞的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现在是紧急情况!我火麟飞别的本事不敢说,逃命的功夫可是专业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个暗卫已经变成了三个小黑点,但正在迅速放大——他们也在加速。
“啧,追得还挺紧。”火麟飞啧了一声,“看来得用点真本事了。”
“你还有……真本事?!”
“当然!”火麟飞大笑,“我在七大平行宇宙跑接力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金色的能量涟漪骤然增强。
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涟漪叠加,推动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幻麟闪驰·三段推进!”
“轰——!!!”
音爆。
真正的音爆。
火麟飞和瓦沙克的身影突破了音障,在空中拉出一道白色的气浪轨迹。速度瞬间飙升到音速的一点五倍,而且还在加快。
暗卫们眼睁睁看着目标从视野里消失——不是隐形,纯粹是速度快到他们的动态视觉跟不上。
“追!”为首的暗卫咬牙,“他带着一个人,消耗巨大,不可能持久!顺着音爆轨迹追!”
三人也全力爆发,化作三道黑色流光紧追不舍。
前方,火麟飞确实开始喘气了。
“呼……呼……这个世界的阻力……比想象中大……”他额头渗出汗水,“瓦沙克,还有多久能甩掉他们?”
瓦沙克勉强从高速带来的眩晕中恢复,看了一眼后方:“他们还在追,但距离拉大了。再坚持五分钟,进入丘陵深处的地裂区域,那里地形复杂,可以摆脱。”
“五分钟……”火麟飞咬牙,“拼了!”
他脚下的金色涟漪再次增强。
第四道。
速度突破两倍音速。
瓦沙克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他不是以身体素质见长的魔神,这种速度下的风压和过载已经接近他的承受极限。
“火麟飞……我……”
“再忍一下!”火麟飞喊道,“马上就到了!你看前面是不是有很多裂缝?!”
瓦沙克强忍不适抬头,果然看到前方大地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裂缝,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就是那里!地裂区!”
“好!坐稳了,我们要降落了!”
火麟飞开始减速,但减速过程同样暴力——他直接对着地面俯冲,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一个急转弯,贴着地面滑入一条裂缝中。
暗卫们追到裂缝边缘,被迫停下。
“他们进去了。”一名暗卫感知片刻,“气息消失在裂缝深处,无法追踪。”
为首的暗卫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沉默良久。
“回去禀报陛下。”他最终说道,“目标逃入地裂区,建议调动恐惧魔神马尔巴士的部队协同搜索。”
“那星魔神大人……”
“一并上报。”暗卫首领转身,“瓦沙克大人协助异界来客逃亡,已成定局。如何处置,由陛下定夺。”
三人化作黑光,消失在天际。
地裂深处,一条地下河的岸边。
火麟飞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呼……呼……总算……甩掉了……”
瓦沙克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苍白,三只眼睛里都是血丝——高速移动带来的不适还没完全消退。
“你……”他艰难地开口,“刚才的速度……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九阶强者……”
“是吧?”火麟飞得意地笑了,“我都说了,我跑路很厉害的。不过消耗也大,现在一点力气都没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瓦沙克看着他,看着这个红发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他们刚刚从魔神皇的暗卫手中逃脱,身处魔族禁地,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而这个始作俑者,居然睡着了。
还打起了小呼噜。
瓦沙克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弧度。
三百年来,他从未如此“狼狈”过——被人追着跑,躲进地下裂缝,累得半死。
但也三百年来,他从未如此……轻松过。
不用计算概率,不用推演未来,不用考虑魔族大业,不用背负预言者的责任。
只是单纯地跑,单纯地逃,单纯地活着。
“命运如环……”瓦沙克低声重复火麟飞说过的话,“我以为在向前走,其实只是换了面而已……”
他抬头看向裂缝顶部透下的微光,三只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如果命运真的是环,那他这三百年孜孜不倦的推演,到底是在寻找出路,还是在原地打转?
如果所有可能性都通向同一个终点,那他的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或许……”瓦沙克轻声自语,“或许我应该换一面走走。”
他看向熟睡的火麟飞。
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太阳,不仅净化了小恶魔的血脉,似乎也净化了他心中某些积攒了三百年的尘埃。
“休息吧。”瓦沙克在火麟飞身边坐下,布下一层星光结界,“等你醒了,我们再决定……接下来去哪。”
黑暗中,只有地下河潺潺的水声,和火麟飞均匀的呼吸声。
而裂缝之外,整个魔族领地,已经因为他们的逃亡而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