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午后。
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透过桃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院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草药味,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火麟飞瘫在树下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正打算把“午后小憩”进行到太阳下山。叶鼎之在屋里整理新晒的药材,动作不疾不徐,背影在窗框里像一幅静好的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像门前那条永远平静的小河。报了仇,离了是非,在这水乡小镇一隅安了家,每日钓钓鱼,种种花,练练功,偶尔拌两句嘴,再一起看日落月升。火麟飞觉得,这大概就是“圆满”了。
直到一声惊天动地的——
“轰隆!!!”
巨响从院子上空传来,不是打雷,更像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撕裂的、沉闷到令人心悸的破碎声。
火麟飞一个激灵坐起来,脸上的书掉在地上。叶鼎之也瞬间从屋里闪出,手中已握住了短刀,眼神凌厉地扫向天空。
只见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在他们小院正上方,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狭长的、漆黑的缝隙!缝隙边缘不规则,像破碎的镜子,里面是深不见底的虚无,隐约有混乱的光流和电弧窜动。
“空间裂缝?!”火麟飞瞳孔一缩,这景象他太熟悉了,和他穿越时何其相似!但规模小得多,也……不稳定得多。
还没等两人做出反应,那道裂缝猛地向内一缩,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然后“噗”地一声,从里面吐出一个东西,紧接着便迅速弥合消失,天空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
被“吐”出来的东西,直直坠向小院。
叶鼎之下意识就要挥刀,却被火麟飞一把按住:“等等!”
那是个……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沾满尘土和可疑暗沉污渍的白色僧衣,光着一双小脚丫。从不算高的空中坠落,他似乎也吓懵了,没有哭喊,只是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在胸前。
“砰”地一声闷响,小男孩摔在了院子中央松软的泥土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里不动了。
火麟飞和叶鼎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这从天而降的孩子,太诡异了。
叶鼎之握紧刀,缓缓靠近。火麟飞也站起身,调动起一丝异能量,随时准备应变。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孩子的模样。很瘦小,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灰尘。但他的五官……火麟飞眉头皱了起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叶鼎之的脚步,在距离孩子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握着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孩子露出的半张侧脸,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而不稳。
“鼎之?”火麟飞察觉到他极度反常的状态,低声唤道。
叶鼎之没回答,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又向前挪了一步,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轻轻拨开那孩子额前被汗水和泥土黏住的、微卷的栗色头发。
一张虽然稚嫩、脏污,却已能看出惊人精致轮廓的小脸,完整地露了出来。尤其那双眉眼的形状,那挺翘的鼻梁,那紧抿着的、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倔强和惊惶的嘴唇……
火麟飞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那熟悉感从何而来了!这张脸,活脱脱就是缩小了数倍、还未长开的——
“叶……鼎之?”火麟飞不确定地低语。但这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叶鼎之这个年纪时,叶家还没出事,应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怎会是这副狼狈模样?而且,他怎么会从那种地方掉出来?
叶鼎之的手悬在那孩子鼻尖,感受到微弱的、温热的气息,才像是骤然回魂,猛地将孩子抱了起来。动作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和……小心翼翼。
“他……”叶鼎之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抬头看向火麟飞,眼中是火麟飞从未见过的、混合了震惊、茫然、痛苦和一丝近乎恐慌的希冀,“他长得……和我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火麟飞也蹲下身,仔细端详。确实,像,太像了。但又有细微的不同。这孩子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惊怯,是叶鼎之幼时绝不该有的。叶鼎之幼时哪怕严肃,也是明亮骄傲的,是将军府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公子。
“先别管像不像,看看伤。”火麟飞压下心头惊涛骇浪,伸手去探孩子的脉门。入手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显然受了惊吓和某种冲击,但好在没有明显外伤。
似乎感觉到有人触碰,怀里的孩子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琉璃般的眸子,瞳孔颜色比叶鼎之略浅,更偏向琥珀色,此刻因为恐惧和虚弱而蒙着一层水雾,空茫地映出叶鼎之放大的、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四目相对。
叶鼎之浑身一震。
那孩子也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几秒,小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却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着,像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试探地、轻轻地,碰了碰叶鼎之的脸颊,声音细弱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确定:
“爹……爹爹?”
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劈在叶鼎之和火麟飞头顶。
叶鼎之如遭雷击,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又怕弄疼他似的慌忙放松,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火麟飞也傻眼了。爹爹?!这孩子管叶鼎之叫爹?!开什么玩笑!叶鼎之才多大?就算真有孩子,也不可能这么大!而且叶鼎之明明……
等等。
火麟飞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叶鼎之提过的母亲——来自域外的圣女,想起天外天寻找的“天门”,想起刚才那诡异的空间裂缝,再结合自己穿越的经历……
一个荒诞却唯一能解释眼前一切的可能性,浮上心头。
“他……”火麟飞看向叶鼎之,声音发干,“可能……不是‘这个’叶鼎之的孩子。”
叶鼎之猛地看向他,眼中是同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平行世界?时空错乱?另一个叶鼎之的儿子?
“先进屋。”火麟飞当机立断,从叶鼎之怀里接过孩子——叶鼎之手臂僵硬,几乎松不开手。孩子到了火麟飞怀里,似乎感觉到了不同的气息,瑟缩了一下,但仍旧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叶鼎之,像是怕一眨眼,这个酷似父亲的人就会消失。
把孩子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火麟飞去打热水拿干净衣物。叶鼎之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孩子。
火麟飞用温热的湿毛巾,小心地给孩子擦脸擦手。污渍褪去,露出的那张小脸更加清晰,与叶鼎之的相似度也越发惊人,只是更加稚嫩,更加苍白脆弱。孩子很乖,不哭不闹,任由火麟飞动作,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叶鼎之。
“你……”叶鼎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他,小声回答:“安世……叶安世。爹爹……不记得安世了吗?”说着,眼眶又红了。
叶安世。叶鼎之和火麟飞心里同时一震。叶鼎之原名叶云,鼎之是逃亡后自己改的。安世……平安一世?是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字?另一个世界的“叶鼎之”吗?
“你……从哪儿来?”叶鼎之又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吓到他。
叶安世脸上露出茫然和恐惧交织的神色,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好多坏人……打雷……好黑……有光……疼……然后就掉下来了……”他语无伦次,显然受了极大惊吓,记忆混乱。
火麟飞和叶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问不出更多了。当务之急,是安抚这个受惊的孩子,弄清楚他的状况。
“你饿不饿?”火麟飞放柔声音问。
叶安世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还是看着叶鼎之,小声说:“安世乖,不饿……爹爹别生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叶鼎之心口。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到底对孩子做了什么,让他如此小心翼翼,如此恐惧?
“不生气。”叶鼎之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叶安世微卷的头发,“没人会生你的气。这里……很安全。”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僵硬,或许是他抚摸的动作太过不自然,叶安世眨了眨眼,忽然问:“那……娘亲呢?”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火麟飞看向叶鼎之,叶鼎之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在这个世界,他“娘亲”早已不在?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和“易文君”,是怎样的光景。
“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火麟飞接过话头,蹲在床边,看着叶安世的眼睛,用最温和的语气说,“要很久才能回来。安世先在这里,和……我们住一段时间,好吗?”
叶安世看着火麟飞,又看看叶鼎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黯淡,但他没再追问,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安世会听话的。”
那乖巧到近乎卑微的模样,让火麟飞心头一酸,叶鼎之更是别开了脸,手指在身侧攥得死紧。
火麟飞去厨房,熬了碗软烂的米粥,加了点糖。端进来时,叶安世已经又昏昏欲睡了,但闻到食物香气,还是强撑着坐起来。
叶鼎之接过碗,想喂他,动作却僵硬无比。火麟飞叹了口气,接过碗勺:“我来吧。”
他小心地一勺勺喂着,叶安世很安静地吃着,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坐在旁边的叶鼎之,又迅速低下头。一碗粥吃完,他精神似乎好了些,但眼皮又开始打架。
“睡吧。”火麟飞替他擦擦嘴,柔声道,“醒了带你吃好吃的。”
叶安世点点头,慢慢躺下,眼睛却还看着叶鼎之,小声说:“爹爹……陪安世睡,好吗?就一会儿……”语气里是满满的渴盼和不确定。
叶鼎之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叶安世这才像是放心了,闭上眼睛,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悄悄抓住了叶鼎之垂在床边的一根手指,然后很快沉入了梦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火麟飞轻轻带上门,和叶鼎之来到外间。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凝重。
“你怎么看?”叶鼎之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
“平行世界,时空乱流,或者……别的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火麟飞揉着额角,“他叫你爹,长得像你,又叫叶安世……基本可以确定,是另一个‘你’的孩子。而且,看他的样子,那个世界的‘你’,处境恐怕不太好,孩子也跟着吃了很多苦。”
叶鼎之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另一个自己,有了孩子,却让孩子如此惊恐不安,经历了什么?而那个“易文君”呢?也……
“他暂时回不去了。”火麟飞看着里间门缝,“那道裂缝是单向的,不稳定,而且消失了。我们得收留他。”
“我知道。”叶鼎之睁开眼,眼底是沉沉的复杂,“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面对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属于自己的“儿子”。那孩子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孺慕、恐惧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从未体验过、也从未准备好承担的“父亲”角色,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叶鼎之”可能经历的悲惨。
“顺其自然。”火麟飞拍拍他肩膀,“就当是……天赐的缘分。况且,”他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白捡这么大一儿子,长得还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多划算。”
叶鼎之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夜里,叶鼎之坚持守在孩子床边。火麟飞也没睡,在外间打坐调息,留意着里间的动静。
后半夜,里间传来压抑的、小兽呜咽般的啜泣声,还有叶鼎之低沉笨拙的安抚声。
“不怕……没事了……”
“爹爹在……”
火麟飞听着,心里叹了口气。这对“父子”,一个满心创伤,茫然无措;一个猝不及防,笨拙僵硬。前路,恐怕不易。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节奏。
叶安世很安静,安静得过分。他会自己穿好火麟飞找来的、改小了的旧衣服,会自己洗漱,会乖乖吃饭,吃完会小声说“谢谢”。他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桃树,或者看着小河发呆。只有叶鼎之在的时候,他的目光才会紧紧追随,带着一种生怕他消失的惶恐。
他不问“娘亲”,也不问“家”,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被“遗弃”在这个陌生地方的事实。这种过分的懂事和疏离,让火麟飞和叶鼎之心里都不是滋味。
叶鼎之试着和他说话,但他往往只是点头或摇头,问急了,才会用细小的声音回答一两个字。叶鼎之本就寡言,面对这样一个沉默敏感的孩子,更是手足无措,常常是两人对坐半天,相顾无言。
火麟飞看不下去了。他决定主动出击。
“安世,过来。”火麟飞朝坐在桃树下发呆的小豆丁招手。
叶安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劈柴的叶鼎之,得到叶鼎之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后,才慢慢挪过来。
“会爬树吗?”火麟飞指着桃树。
叶安世摇摇头,眼睛却亮了一下。
“我教你。”火麟飞一把将他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抱紧脖子,看,抓住那根树枝……”
叶鼎之停下动作,看着火麟飞扛着孩子,三两下就窜上了不算高的桃树,找了个结实的树杈坐下,把叶安世放在身前。孩子一开始有些紧张,紧紧抓着火麟飞的衣襟,但很快就被高处的视野吸引,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新奇。
“看到那边了吗?那条河,拐过去有个荷花荡,夏天开满荷花,可好看了。”火麟飞指着远方,声音轻快,“那边,有座小山,秋天上面有好多野果子,甜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描绘着这个小镇的平凡美好。叶安世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紧绷的小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叶鼎之在树下看着,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那两人身上。火麟飞眉飞色舞,孩子侧耳倾听,偶尔因为某个有趣的描述,嘴角会微微翘起一点点。那画面,奇异而温暖,让他冰封般的心,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光亮。
晚饭时,叶安世破天荒地,小声说了一句:“树上……好看。”
火麟飞立刻眉开眼笑,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肉:“明天带你去河边捞小鱼!”
叶鼎之看着,默默地将剔了刺的鱼肉,放进叶安世碗里。
孩子看看碗里的鱼肉,又看看叶鼎之,小声说:“谢谢……爹爹。”
叶鼎之夹菜的手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却有些发烫。
晚上,叶安世依旧会做噩梦,哭喊着“别打我”、“爹爹快跑”,叶鼎之守在一旁,笨拙地拍抚,低声说着“不怕”。火麟飞有时也会过来,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是在原世界听来的、早已记不清词句的摇篮曲。奇异的是,叶安世似乎对火麟飞身上那种不同于内力的、温暖而包容的异能量气息格外敏感,在他身边往往能睡得更安稳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安世依然话不多,但眼神里的惊惶少了些,偶尔会主动跟在叶鼎之身后,看他练剑,帮他递工具。也会在火麟飞钓鱼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盯着浮漂,看得目不转睛。
他开始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对这个“新家”产生了一丝归属感和好奇。
直到那天下午。
火麟飞在屋里研究新学的江南菜谱,叶鼎之在院中练剑。叶安世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忽然,他“咦”了一声,伸手从墙角杂草中,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质地上乘,雕工古朴,正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星图,又像符文。正是那块天门令的仿品——当初火麟飞用来伪装使者、后来被玥卿打碎、又被叶鼎之捡回碎片、火麟飞用混沌能量勉强粘合起来留作纪念的那块。
叶安世拿着玉佩,呆呆地看着,小脸一点点变得苍白,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还给我!”叶鼎之练完剑,一回头看见,脸色微变,大步走过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这玉佩关联太多秘密和惨痛回忆,他不想让孩子碰。
他伸手去拿。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玉佩的瞬间——
“嗡——!”
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赤金与混沌交织的光芒!一股强大而混乱的吸力传来!
“啊!”叶安世惊呼一声,玉佩脱手,但他整个人却被那股光芒卷住,小小的身体被拉得一个踉跄,朝叶鼎之撞去!
叶鼎之下意识伸手接住他。
就在父子相触的刹那,异变陡生!
叶鼎之体内的内力,叶安世身上那股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世界“叶鼎之”血脉的奇异波动,以及玉佩中残存的、火麟飞的混沌能量和天门令的诡异气息,在接触的瞬间,产生了无法理解的共鸣和链接!
“轰——!”
比那天空间裂缝出现时更沉闷的巨响在两人意识深处炸开!不是耳朵听见,是灵魂感知到的轰鸣!
叶鼎之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大雪,火光,凄厉的惨叫,女人悲痛欲绝的脸(是易文君,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母亲),男人浴血死战最终自刎的背影(是叶鼎之,却又更加沧桑绝望),冰冷的寺庙,老和尚悲悯的眼神,然后是被迫分离,被当作质子送入异国,孤独,冰冷,监视,暗算,还有……无尽的黑暗和痛苦,是玥卿扭曲的脸,是萧羽冰冷的笑容,是药物侵蚀骨髓的剧痛,是沦为药人失去自我的恐惧……
那是叶安世的记忆!是另一个世界那个孩子,短暂却满是创伤的一生!
“噗——!”叶鼎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抱着晕过去的叶安世,单膝跪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还在疯狂冲击他的神智,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鼎之!安世!”火麟飞听到动静冲出来,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
他冲过去,想分开两人,但手指刚触到叶安世,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将他弹开。他立刻明白,是能量共鸣形成了某种封闭场。
“叶鼎之!守住心神!别被他的记忆吞没!引导他!用你的意志!”火麟飞急得大吼,却不敢再贸然靠近,只能疯狂调动异能量,试图从外部稳定那狂暴的能量场。
叶鼎之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那海量的、黑暗痛苦的记忆冲散。但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孩子还在他怀里!
他强行凝聚起自己所有的意志力,那不是武功,是历经生死、仇恨、绝望后淬炼出的、最坚韧的本心。他不再抗拒那些涌入的记忆,而是尝试去“感受”,去“理解”,同时,将自己内心中,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的碎片——母亲温柔的手,父亲宽厚的背影,火麟飞灿烂的笑,这小院宁静的午后,桃树上的阳光——化作一道道微弱却坚定的暖流,逆着那痛苦的记忆潮水,缓缓传递向怀中昏迷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
狂暴的能量场渐渐平息。玉佩“咔”一声轻响,彻底碎裂,化作齑粉。
叶鼎之浑身被汗水浸透,脸色惨白如纸,抱着叶安世的手还在剧烈颤抖,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里面沉淀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火麟飞冲过来,先检查叶安世,孩子只是昏迷,呼吸平稳,小脸上残留着泪痕,但眉头不再紧蹙。他又看向叶鼎之,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惨白的脸,心揪紧了:“你怎么样?”
叶鼎之摇摇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看到了……他的过去。”
他将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简单告诉了火麟飞。另一个世界的惨烈,叶安世作为质子的孤苦,被兄弟炼成药人的非人折磨……
火麟飞听得拳头紧握,眼中燃起怒火。那个世界的“叶鼎之”和“易文君”到底遭遇了什么?又是怎样混账的世道,让一个孩子承受这些?
“所以,”火麟飞看着昏迷的叶安世,声音发沉,“他那么怕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个世界的‘叶鼎之’,可能在他最后的记忆里,是无力保护他、甚至可能因他而遭受不幸的模样。他叫你爹爹,是本能地寻找依靠,却又恐惧再次失去,或者……再次带来不幸。”
叶鼎之默默点头,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那些记忆里的黑暗和痛苦,让他感同身受,也更加心疼这个孩子。这不是他的儿子,却在某种意义上,承载着他另一种可能的人生轨迹,承受了他无法想象的苦难。
“他会好起来的。”火麟飞握住叶鼎之冰凉的手,将自己的异能量缓缓渡过去,温暖他几乎冻结的经脉,“有我们在。”
叶安世醒来时,已是深夜。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床边,叶鼎之坐在矮凳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不好,但守在那里。外间传来火麟飞刻意放轻的、捣药的声音。
那些混乱可怕的记忆碎片,在梦境和现实中交织,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但当目光落在叶鼎之脸上时,那些属于“另一个父亲”的、模糊而痛苦的影像,渐渐被眼前这张虽然冷峻、却会在夜里笨拙拍抚他、会给他剔鱼刺的、真实的脸覆盖。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不是恐惧,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
叶鼎之察觉到动静,睁开眼,对上孩子蓄满泪水、却不再全是惊恐的眼睛。
“做噩梦了?”叶鼎之声音有些干涩,伸手想替他擦泪,动作依旧僵硬。
叶安世却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他那根手指,就像他昏迷前做的那样。然后,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清晰地说:
“爹爹……不一样。”
叶鼎之一怔。
“这里的爹爹……暖和。”叶安世把脸埋进他掌心,眼泪滚烫,“安世……喜欢这里的爹爹。”
那一刻,叶鼎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隔阂与阴影,仿佛被这孩子最简单直白的一句话,轻轻戳破了一个洞,有光漏了进来。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很轻,但很坚定。
“嗯。”他低声应道,另一只手终于自然地、带着一丝生疏的温柔,落在孩子发顶,揉了揉,“睡吧。爹爹在。”
这一次,叶安世闭上眼睛,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火麟飞端着药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缓缓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长夜将尽,晨光熹微。
小院里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叶安世依然安静,但眼神里的阴郁散去了大半。他开始会主动靠近叶鼎之,会在他练剑时,拿着小木棍在旁边比划,会在火麟飞做饭时,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好奇地看。他依然叫叶鼎之“爹爹”,叫火麟飞“阿飞叔叔”,声音里多了依赖和亲近。
叶鼎之的话还是不多,但会耐心回答孩子的问题,会手把手教他最简单的握剑姿势,会在孩子做噩梦时,不再只是僵硬地拍抚,而是会将他轻轻搂在怀里。他依旧不太会笑,但看着孩子和火麟飞在院子里笑闹时,眼神会变得异常柔和。
火麟飞则彻底成了孩子王。上树掏鸟蛋(被叶鼎之制止),下河摸鱼虾(成功),带着叶安世去镇上赶集,买糖人,看杂耍,把小孩养得脸上终于多了点肉,肤色也不再是病态的苍白。
夏去秋来,院里的桃树结了毛茸茸的小桃子。
叶安世在树下练着叶鼎之教的基础步法,虽然摇摇晃晃,但很认真。火麟飞在石桌边摆弄新做的鱼竿,叶鼎之则在修补被前天一场大雨打坏的篱笆。
阳光暖融融的,风里带着果香和炊烟的味道。
“爹爹,阿飞叔叔,”叶安世练完,跑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安世今天可以吃两个糖人吗?”
“不行,牙齿要坏。”叶鼎之头也不抬。
“一个!就一个!”叶安世拉着他的衣角摇晃。
“半个。”叶鼎之让步。
“……”叶安世瘪嘴,看向火麟飞。
火麟飞忍笑,眨眨眼:“等会儿我们去钓鱼,要是钓到最大的那条,就奖励一个,怎么样?”
“好!”叶安世立刻来了精神,跑去拿自己的小钓竿——火麟飞用细竹竿给他做的。
叶鼎之看着那一大一小兴高采烈的样子,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纵容的笑意。他修补好最后一块篱笆,直起身,望向远山如黛,流云舒卷。
仇恨已远,波澜暂息。身边有人相伴,膝下有子承欢(虽然是天降的)。这样的日子,是他颠沛半生,从未奢望过的安宁。
或许,这就是命运对他,对那个孩子,另一种形式的补偿。
“爹爹!快来!阿飞叔叔说看到鱼群了!”叶安世在河边挥手。
叶鼎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应了一声:“来了。”
他迈步,走向那片温暖的阳光,和等待着他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未来的日子还长,或许还有未知的风雨。但此刻,这个小院里,有了牵挂,有了烟火,有了家的模样。
而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