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就剩他们俩了。
高城看着许三多依旧绷得笔直的后背,伸手一把按住了他握着铅笔的手。
许三多的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攥着笔,泛着青白,硬邦邦的。
“停,别画了。”
高城的声音放软了点,
“手松开,别攥那么紧。你小子现在都把人家师侦营的指挥窝子一锅端了,
够可以的了。天塌下来,有我这个连长顶着,轮不到你一个班长把什么事都扛自己身上,听见没?”
许三多的手被他按着,笔尖停在纸面上,墨点晕开了一小片。
他顺着高城的力道,慢慢松开了攥着铅笔的手指,可后背的线条却依旧没松下来,只是低低地、老实应了一声:
“连长,你歇着吧,我盯着。真有动静,我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高城看着他这副死心眼的样子,也知道他这性子 —— 不想说的话,撬都撬不开。
他没再逼问,只是抬手揉了揉他那扎手的板寸脑袋,语气里全是无奈又纵容:
“行,你要盯就盯。我在旁边眯会儿,后半夜铁定换你。别跟我硬撑,困了就吭声,听见没有?”
“嗯。” 许三多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又搬了个小马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帐篷门口,掀了半边门帘,坐在避风的地方。
风雪裹着寒气往脸上扑,他却没什么感觉,只是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抬头看着被风雪遮得严严实实的夜空。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像他穿越过的那些生死边界,一眼望不到头。
他坐得依旧笔直,后背的弦始终绷着,只有握着搪瓷缸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只要是演习,是出任务,他的神经就松不下来。
手里攥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还有兄弟的命,一步错,就可能有人再也回不来。
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把这根绷的弦,松下来哪怕一点点。
可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甚至不在这个时空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冰凉的边缘,缸壁上的热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想起最后那场任务,他走得那样狼狈,那样猝不及防。
那个人,会很难受吧。
眼角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瞬间就被风雪吹得凉透了。
许三多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抬起袖子擦掉了眼角的湿意,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依旧坐得笔直,目光沉沉地望着风雪里的黑夜,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泄露出了那一点点没压住的情绪。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心思,那些因为对方的家庭、前途,硬生生憋回去的回应,全都跟着他的牺牲,埋在了那个满是硝烟的时空里。
帐篷里传来高城轻微的鼾声,风雪还在耳边呼啸。
许三多捧着渐渐凉下来的搪瓷缸,依旧坐在门口,像一尊纹丝不动的岗哨,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藏进了无边的黑夜里。
风雪肆虐的戈壁滩上,师侦营的营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指挥帐篷里灯火通明,马灯被拧到最亮,映得三张满是焦躁的脸格外难看。
一连连长、二连连长、三连连长围在空无一人的行军床旁,脚下的军靴把冻硬的地面踩得咚咚响,每个人的语气里都压着压不住的慌乱与火气。
“找!全营撒出去找!地毯式搜!”
一连连长一拳砸在折叠桌上,震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营长、副营长、教导员,三个人凭空消失了?帐篷里连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这是活见鬼了?”
二连连长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焦灼:
“外围我已经查三遍了,铁丝网完好无损,警戒哨位一个没少,连个异常脚印都找不到!
这大半夜的,刮着这么大的风雪,就算是顶尖的侦察兵,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摸进来,还把三个主官全带走!”
“会不会是演习导演部搞的突发科目?”
三连连长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都有些发颤,
“可就算是导演部,也得给个信号吧?一点动静都没有,人就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不可能!”
一连连长厉声打断他,
“导演部的套路我门儿清,从来没有这种不打招呼直接掳走主官的玩法!肯定是敌人干的!这片演习区域,除了我们,就只有 702 团的钢七连!”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二连连长嗤笑一声,满脸的难以置信:
“钢七连?你开什么玩笑!一个团属步兵连,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在这种鬼天气里,
突破我们师侦营的警戒,悄无声息劫走三个主官?
这根本不可能!他们连摸进我们营地的本事都没有!”
就在三人争执不休的时候,帐篷门帘被猛地掀开,两个脸色惨白的巡逻兵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身上还沾着雪沫子,正是半夜被许三多他们打晕藏在雪窝里的哨兵。
“报告连长!我们…… 我们醒了!”
领头的巡逻兵声音发颤,站得笔直,却止不住浑身发抖,
“我们在后半夜巡逻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身后袭击,直接晕了过去,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连对方有几个人、长什么样,一概不知!”
另一个巡逻兵赶紧补充,语气里满是后怕与茫然:
“我们醒来就在梭梭林的雪窝里,周围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痕迹,风雪太大,所有线索全被盖没了!我们…… 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三个连长听完,脸色铁青一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震惊与荒谬。
一连连长死死攥紧拳头,咬着牙低吼:
“没有痕迹?没有动静?就这么被人打晕了?你们是师侦营的侦察兵!不是新兵蛋子!”
“连长,是真的!” 巡逻兵急得眼眶发红,
“对方出手太快了,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跟被影子偷袭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