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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5章 给太后留了一样东西
    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街道上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暗红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混着烧炭的烟气和冬日特有的冷冽。

    午门外,刑场。

    四十七个木桩一字排开,每个桩上都绑着一个人。

    有穿紫袍的尚书,有穿红袍的侍郎,有穿青袍的郎中,还有几个穿锦衣的太监。官服品级不同,但此刻都一样——蓬头垢面,脸色惨白,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已经吓晕过去。

    监斩官是柳承宗。

    这位礼部侍郎今日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御赐的软甲,腰悬长剑,站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朱笔勾画,每勾一个,就有一个头颅落地。

    “礼部尚书周文远,私通宇文卓,贪赃枉法,判斩立决!”

    “户部尚书钱有财,挪用国库,资助逆贼,判斩立决!”

    “吏部侍郎赵德福,安插党羽,祸乱朝纲,判斩立决!”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一个个头颅滚落。

    鲜血染红了刑场的雪地,在冬日阳光下凝固成暗红色的冰。

    围观的百姓挤在警戒线外,鸦雀无声。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有人别过头去,有人瞪大眼睛看着——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如何变成无头尸体。

    这不是普通的处决。

    这是清洗。

    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清洗。

    “第十九个。”柳承宗勾掉一个名字,抬头看向下一个木桩上绑着的人——那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四十多岁,此刻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透。

    “王大人,”柳承宗走下监斩台,走到那人面前,“你是兵部老人了。先帝在时,你就已经在兵部任职。陛下待你不薄,为何要投靠宇文卓?”

    “下官……下官……”王主事嘴唇哆嗦,“下官是被逼的……宇文卓抓了下官的儿子,说如果不听话,就……”

    “就杀了你儿子?”柳承宗接过话头,“所以你为了儿子,就出卖兵部布防图,让宇文卓的私军顺利潜入京城?”

    王主事低下头,不说话。

    柳承宗沉默片刻,挥手:“斩。”

    刀光落下。

    第二十个。

    柳承宗回到监斩台,看着名单上剩下的二十七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名单是刘策给的,证据是李晨提供的,人是他柳承宗抓的——这京城,今日要流多少血?

    “舅舅。”

    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承宗转身,看到刘策走过来。少年天子换了一身常服,外面披着黑色斗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同——不再是清澈的溪流,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柳承宗躬身,“您怎么来了?这里血腥气重,不宜……”

    “朕来送送他们。”刘策走到监斩台边,看着刑场上那些尸体,那些还在等死的人,“送送这些……‘忠臣’。”

    忠臣两个字,说得讽刺。

    “陛下,”柳承宗压低声音,“四十七个,是不是太多了?朝堂一下子空出这么多位置,恐怕……”

    “怕什么?”刘策打断,“空出来,就补上去。北大学堂毕业的那些学子,不是一直说怀才不遇吗?现在机会来了。三品以下,能者居之。三品以上……朕自有安排。”

    柳承宗明白了。

    这是要彻底换血。

    把宇文卓的党羽清洗干净,把朝堂上那些腐朽的老臣换掉,换上新人,换上……刘策自己的人。

    “李晨那边……”柳承宗试探着问。

    “老师已经走了。”刘策望向北方,那是潜龙的方向,“今早出的城,现在应该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走了?”柳承宗一愣,“这么快?”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还留着干什么?”刘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难道留下来,等着朕封他个‘并肩王’?”

    柳承宗沉默了。

    有些话,不能明说。

    但谁都明白——李晨功高盖主,现在走,是最聪明的选择。

    “陛下,”柳承宗换了个话题,“太后那边……今日受了惊吓,要不要……”

    “朕已经让太医去看过了,姑母也在陪着。等这边事了,朕再去请安。”

    顿了顿,刘策补充:“对了,老师临走前,托人给太后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用锦盒装着,说是……闺房之物。”

    柳承宗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多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同一时间,京城以北三十里,官道。

    两辆马车在雪地上缓慢行驶。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拉车的马喷着白气,马蹄包着防滑的草垫,走得还算稳当。

    前面那辆马车里,李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但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精神抖擞。

    对面坐着郭孝。

    这位“鬼谋”今日穿了一身青色棉袍,手里捧着暖手炉,眼睛却一直盯着李晨,像在琢磨什么。

    “王爷,就这么走了?”

    李晨没睁眼:“不走,还留在京城吃年夜饭啊?”

    “可京城那边……清洗刚刚开始,朝堂要大换血,陛下身边正是用人之际。王爷若留下,至少能稳住局面。”

    “稳住局面?”李晨睁开眼睛,看着郭孝,“奉孝,你说说,怎么稳住局面?”

    “宇文卓虽擒,但楚地还在。宇文卓经营楚地二十年,根基深厚。他那些子侄、旧部,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湘王刘湘,今日虽没插手,但难保明日不会动心思。燕王慕容垂新败,但元气未伤。西凉董璋有白狐辅佐,心思难测……”

    郭孝一口气说了七八个潜在威胁,每个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李晨听完,笑了。

    “奉孝啊奉孝,你说得都对。但正因如此,我才要走。”

    “为何?”

    “因为我在京城,刘策就永远是个孩子。”李

    晨坐直身体,掀开车窗帘,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原,“宇文卓是我帮他擒的,朝堂是我帮他清的,威胁是我帮他分析的——那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郭孝愣住了。

    “鸡蛋从里面啄开,才是新生,这道理,刘策懂,我也懂。现在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该他自己来。楚地乱不乱,刘湘动不动,慕容垂养不养伤——这些事,该他这个皇帝去操心,去决策,去解决。”

    “至于我,该回潜龙了。出来快两个月,家里的老婆孩子该想我了。阎媚刚生完,还在赌气。沈明珠怀了孕,一个人在泉州。杨素素孤身前往江南,一路上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这些事,不比朝堂上的事轻。”

    郭孝看着李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王爷,孝一直以为,王爷志在天下。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看错了?”李晨也笑。

    “不是看错,”郭孝摇头,“是看浅了。王爷志不在天下,志在……家国。”

    “家在前,国在后,家都治不好,谈什么治国?老婆孩子都照顾不好,谈什么照顾百姓?”

    这话说得直白,但郭孝听懂了。

    潜龙是家,大炎是国。李晨先治家,再治国。家治好了,国自然就好了。

    “王爷,就不担心……兔死狗烹?”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李晨没生气,反而笑了:“奉孝啊,你觉得刘策是那种人吗?”

    “陛下不是,但帝王心术,自古难测。今日不是,难保明日不是。王爷功高盖主,现在走,是明智。但走得太干脆,反而让人……”

    “让人起疑?”李晨接话,“奉孝,你错了。我不是走得太干脆,我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刘策会不会兔死狗烹,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答应老婆孩子的事,做到了没有。答应百姓的事,做到了没有。答应自己的事,做到了没有。”

    “至于刘策怎么想,那是他的事。他若信我,我永远是老师。他若疑我,我就在潜龙种地养娃,过自己的小日子。天下大事,爱谁操心谁操心。”

    郭孝彻底服了。

    这种心态,这种格局,他自问做不到。

    “王爷,”郭孝拱手,“孝受教了。”

    “受什么教,”李晨摆手,“我就是懒,不想操那么多心。对了,让你安排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给太后的东西,今早送进宫了。用的是潜龙商行的渠道,没人知道是王爷送的。”

    “那就好。”李晨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睛,“等到了潜龙,先去看看阎媚那丫头。生完孩子还赌气,真是惯坏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郭孝看着李晨,看着这位三十岁的唐王,这位一手搅动天下风云却又抽身而退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人,该说是洒脱,还是……深不可测?

    马车在雪地上继续行驶,驶向北方,驶向潜龙。

    而此时的慈宁宫,气氛却有些微妙。

    慈宁宫正殿,炭火盆烧得正旺。

    柳轻眉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头发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脸上敷了粉,遮住了泪痕和憔悴,但眼睛还有些红肿。

    长乐公主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姑母,外面……怎么样了?”

    “还在杀,柳承宗在监斩,四十七个,一个不留。刘策那小子,原来我还说他没种,现在看来心也够狠。”

    柳轻眉手抖了一下:“全……全杀了?”

    “不然呢?轻眉,你做了二十年太后,该明白——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今日不杀他们,明日他们就会杀你。刘策这是在立威,也是在……斩草除根。”

    柳轻眉沉默了。

    她懂。

    但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对了,今早有人送了个锦盒进来,说是给你的。我让人检查过了,没毒,也没机关。你看看。”

    说着,长乐公主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过来。

    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没有锁,只用一根红绸系着。

    柳轻眉接过锦盒,解开红绸,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红色绒布,绒布上放着一件东西。

    柳轻眉愣住了。

    那东西……没见过。

    材质像是皮革,但更柔软,更有弹性。形状……不好形容。圆柱形,中间略粗,两头略细,表面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长约半尺,粗如儿臂。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柳轻眉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李晨的笔迹:“太后深宫寂寞,臣奉上此物,或可解忧。”

    柳轻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红得像要滴血。

    “什么东西?”长乐公主探头想看。

    柳轻眉猛地合上锦盒,抱在怀里:“没……没什么!”

    声音发颤,手在抖。

    长乐公主眯起眼睛,盯着柳轻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李晨送的?”

    柳轻眉低头,不说话。

    “那小子,”长乐公主摇头,“胆子真大。连太后的玩笑都敢开。”

    “不是玩笑……”柳轻眉声音低得像蚊子,“他……他之前说过,要送我一样能解寂寞的东西……”

    “哦?”长乐公主挑眉,“这么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柳轻眉脸更红了。

    她不知道。

    但凭直觉,凭女人的直觉,她猜到了。

    那东西……那形状……那材质……

    “给我看看。”长乐公主伸手。

    柳轻眉抱紧锦盒,摇头:“不行!”

    “怕什么?我都七十二了,什么没见过?当年先帝在时,宫里那些玩意儿,比这个……”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柳轻眉咬着嘴唇,犹豫再三,还是把锦盒递了过去。

    长乐公主打开盒子,拿出那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潜龙的橡胶做的,”长乐公主判断,“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加了香料。做工不错,表面光滑,没有毛刺。这东西……怎么用?”

    柳轻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知道……”

    “装,”长乐公主嗤笑,“你都三十多岁了,守寡这么多年,夜里就没想过?就没……难受过?”

    柳轻眉头埋得更低。

    想过。

    当然想过。

    深宫寂寞,长夜漫漫。有时半夜醒来,听着更鼓声,看着空荡荡的寝殿,那种孤独,那种空虚,像蚂蚁啃噬心脏。

    但她不能说。

    她是太后,要端庄,要贞洁,要……守节。

    “李晨那小子,”长乐公主把东西放回锦盒,递还给柳轻眉,“倒是体贴。知道送你这个,比送金银珠宝强。”

    柳轻眉接过锦盒,抱在怀里,心跳如鼓。

    “姑母,您说……李晨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不好说。说他忠,他敢送你这种东西。说他奸,他帮刘策擒了宇文卓,又功成身退,毫不恋栈。说他聪明,他把潜龙经营得铁桶一般。说他傻,他放着唾手可得的江山不要,非要回潜龙陪老婆孩子……”

    顿了顿,长乐公主总结:“总之,是个怪人。但怪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柳轻眉低头看着怀里的锦盒,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

    是啊,怪人。

    但这样的怪人,这天下,有几个?

    “姑母,等京城稳了,我想……去潜龙看看。”

    长乐公主一愣:“去看什么?”

    “看看那唐王,”柳轻眉抬起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究竟弄出了一个怎样的花花世界。”

    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意味,让长乐公主心中一动。

    这侄媳妇,怕是……动了春心了。

    不过也好。

    守寡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想去就去,”长乐公主摆摆手,“等刘策把朝堂稳住了,我陪你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个能让李晨放弃江山的潜龙,到底有什么魔力。”

    窗外,又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而千里之外的马车上,李晨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李晨揉揉鼻子,掀开车窗帘,望向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一个深宫里的女人,正抱着一个锦盒,脸红心跳。

    那里,一个少年天子,正在血洗朝堂,开启属于他的时代。

    而李晨,这个搅动了天下风云的男人,此刻只想快点回家。

    回家,陪老婆,哄孩子,过他的小日子。

    天下大事?

    让别人操心去吧。

    马车在雪地上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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