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祝融峰。
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的石阶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赵乾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小心,也走得虔诚。脚下的石阶有三千六百级,他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山顶有座小庙,不大,就三间瓦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松,据说种了几百年了,枝干虬曲,像一条盘踞的龙。
庙里住着个老和尚,叫扶灯。
扶灯法师是赵乾的师父,也是天下有名的高僧。他不讲经,不说法,不化缘,就住在祝融峰上,偶尔有人来请教,他就说几句。说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
赵乾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扶灯法师正坐在老松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见赵乾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赵乾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
扶灯法师给他斟了杯茶,茶是山上的野茶,清冽,微苦。
“喝。”
赵乾端起杯,喝了一口。
扶灯法师看着自己的徒弟,这张脸上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些风霜,也多了些沉稳。
“宇文家的事,成了?”扶灯法师问。
赵乾点头。
“成了。陛下准了宇文家送女入宫。这次来,一是送那孩子进京,二是想请师父指点指点。”
扶灯法师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师父,弟子愚钝。宇文家这次翻身的机会,把握住了。可接下来怎么办,弟子心里没底。”
扶灯法师放下茶盏。
“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赵乾想了想。
“弟子以为,宇文家现在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送女入宫,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得让那孩子在宫里站住脚,得让陛下对宇文家放下戒心,得让朝臣们不再盯着宇文家不放。”
“这些,都需要时间。至少三五年。”
扶灯法师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就是唐王。”
扶灯法师看着他。
“唐王这次帮了宇文家,写了一封信支持陛下纳宇文家的女儿。弟子想,宇文家得谢他。可谢完呢?以后跟唐王怎么处?是亲近,是疏远,还是敬而远之?”
“弟子想不明白。”
扶灯法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来,是想让为师替你拿主意?”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想让师父点拨点拨。”
扶灯法师笑了。
“点拨?你赵乾什么时候需要人点拨了?”
赵乾低下头。
“师父,弟子这次是真的没底。”
“赵乾,你知道宇文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是根基不稳?”
扶灯法师摇头。
“是位置不对。”
赵乾愣住了。
“宇文家本来在楚地,根深蒂固,谁也不能动。可宇文卓当年非要进京,非要当摄政王,非要跟陛下争。争来争去,把自己争死了,把宇文家也争垮了。”
“这是位置不对。楚地的根,非要挪到京城去。京城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挪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赵乾听着,若有所思。
“现在宇文家送女入宫,又是往京城挪。这一步,走对了,也走错了。”
“请师父明示。”
“走对了,是因为这一步能让宇文家活下去。陛下准了,说明陛下愿意给宇文家一条活路。宇文家接了,就能活。”
“走错了,是因为这一步又把宇文家往京城推了一步。推得越近,越危险。”
“那怎么办?”
“往后退。”
“宇文家以后的路,不是往北走,是往南走。”
“往南?”
“对。往南。”
“楚地往南,是百越。百越那地方,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朝廷管不着,藩王不想要。宇文家要是有本事,就往那边去。”
“开荒,种地,建寨,聚人。慢慢经营,慢慢壮大。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能攒下些家底。”
“到那时候,宇文家就有了真正的根基。不是靠女儿在宫里争宠的根基,是靠自己双手建起来的根基。”
赵乾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至于朝堂上的事,能不管就不管。陛下要用宇文家,宇文家就应着。陛下不用,宇文家就躲着。不争不抢,不惹事,不站队。”
“朝堂上的事,有太后,有皇后,有唐王,有那些世家大族。宇文家掺和进去,只会成为靶子。”
“师父说得是。”
“还有唐王,唐王这个人,你看明白了吗?”
“弟子觉得,唐王是个能人。能做大事,能成大事。但他又不像是想争天下的那种人。”
扶灯法师点点头。
“你看得不错。”
“唐王这人,心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想当皇帝,他只想做事。做他想做的事,做完一件,再做一件。至于谁当皇帝,他不在乎。”
“所以,宇文家跟唐王,不该是敌人。”
“弟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次送亲,弟子想顺便去一趟月亮城,见见唐王。”
扶灯法师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弟子想告诉唐王,宇文家不会成为他的敌人。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
“这话,可以说。但怎么说,有讲究。”
“请师父指点。”
“去见唐王,不要说‘宇文家不会成为你的敌人’。这话,听着像在表忠心,可唐王不需要宇文家表忠心。唐王需要的,是知道宇文家不会给他添乱。”
“就说,宇文家以后会往南走,往百越走,离朝堂远远的,离潜龙也远远的。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惹任何事。”
“这话,唐王听了,就会放心。”
赵乾点头。
“弟子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宇文家这次翻身,靠的是陛下,是太后,是唐王。可归根结底,靠的是自己。宇文家要记住,靠别人,只能靠一时。靠自己,才能靠一世。”
“送女入宫,是权宜之计。往南走,才是长久之计。”
“弟子明白。”
扶灯法师端起茶,喝了一口。
“行了,你该走了。那孩子还在山下等着呢。”
赵乾起身,深深一揖。
“弟子多谢师父。”
扶灯法师摆摆手。
“去吧。”
赵乾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回头。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扶灯法师看着他。
“师父为什么要帮宇文家?”
“我不是帮宇文家,我是帮你。”
赵乾愣住了。
“你是我徒弟。你来问我,我就说。至于宇文家听不听,是宇文家的事。你只要把你该做的做了,就行了。”
“师父……”
扶灯法师摆摆手。
“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赵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下山。
山下,驿站。
宇文静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不知道赵乾去山上做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为了宇文家的事。
周氏坐在旁边,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小姐,您别急。赵先生一会儿就下来。”
宇文静点点头。
“奶娘,我不急。”
她确实不急。
急也没用。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赵乾从山上下来了。
他走到马车旁,对宇文静说。
“姑娘,可以出发了。”
宇文静点点头。
“赵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姑娘,咱们先去京城,把你安顿好。然后,我要去一趟月亮城。”
宇文静看着他。
“月亮城?见唐王?”
“对。有些话,要跟唐王说。”
宇文静沉默了一会儿。
“赵先生,您能帮我带句话给唐王吗?”
“姑娘请说。”
“就说,宇文静谢谢他。他写的那封信,让宇文家有了活路。这份情,宇文家记着。”
“好。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