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的金城,建在黄河边上。
城墙是黄土夯的,又厚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黄河从西边滚滚而来,浊浪翻涌,像一条发怒的黄龙。
城头上旗子不多,可每一面都浸过血,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里的街道窄,房子矮,到处是扛着刀枪的士兵和牵着骆驼的商队。驼铃声叮叮当当的,从早响到晚。
白狐站在城头上,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手里没拿扇子,只捏着一枚铜钱,在指缝间转来转去。
铜钱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
董璋从城墙
“先生,您又在这儿站着。风大,别着了凉。”
白狐没回头。“风大才好。风大了,沙子眯眼,人就看不见该看的东西。”
董璋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西看。
西边是一片茫茫的戈壁,再往西,就是党项人的地盘。
那些人在戈壁那头窝了好几年了,时不时蹿出来抢一把,抢完就跑。
董璋跟他们打了这些年,没吃过亏,可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党项人那边,有动静了?”
白狐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有。李德明那小子,比他爹稳当。他爹是火,一点就着。他是水,慢慢渗,慢慢泡。泡久了,墙就松了。”
“那咱们怎么办?”
“侯爷,您知道党项人最怕什么吗?”
“怕咱们的刀?”
白狐摇摇头。“不怕。他们的刀也不差。怕的是没粮,怕的是内部乱,怕的是那些跟着他们混饭吃的小部落,哪天忽然不跟了。”
“那咱们就让他们没粮,让他们内乱,让他们的小部落不跟。”
“侯爷说得对。可怎么做,有讲究,党项人这几年,靠什么活?靠抢。抢西凉,抢回鹘,抢吐蕃。抢来的东西,分给那些小部落。小部落有肉吃,就跟着他们干。没肉吃了,就不跟了。”
“那咱们不让他们抢?”
“不让他们抢,他们就得自己种地。可他们不会种。只会放牧。放牧靠天吃饭,天旱了,牛羊就死。牛羊死了,就没肉吃了。没肉吃了,小部落就跑了。”
“先生是说,跟他们耗?”
白狐点点头。“对。耗。耗到他们没粮,耗到他们内乱,耗到那些小部落自己找上门来,求咱们收留。”
“那得耗多久?”
“快了。李德明刚上台,脚跟还没站稳。他爹留下的那些老臣,不服他的多。他急着往东打,是想立威。立了威,才能坐稳。咱们不让他立威,他就坐不稳。坐不稳,就得内乱。内乱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董璋琢磨了好一会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党项人自己乱。”
两人站在城头上,谁也没说话。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在给这沉默打拍子。
城墙
刀是木头削的,比真刀轻,可拿在他手里,还是沉甸甸的。
他一遍一遍地劈,一遍一遍地砍,脸上全是汗,可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楚怀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敲一下他的手肘。“抬高点。腰要沉。刀出去的时候,肩膀跟着走。不对。再来。”
那孩子又劈了一刀。这回好了些。楚怀城点点头。“歇会儿。”
孩子停下来,把木刀插在沙地里,抹了抹脸上的汗。“舅舅,我什么时候能上战场?”
楚怀城看着他。
这孩子,叫李破虏。唐王李晨的嫡长子,今年八岁。
送来西凉快两年了。刚来的时候,白净净的,像棵刚出土的豆芽。
现在晒黑了,也壮了,胳膊上有了小疙瘩肉。
那双眼睛跟他爹一样,亮亮的,看什么都认真。
“上战场?你连刀都拿不稳,上什么战场?”
“我拿得稳。舅舅您看。”
他又把木刀拔起来,劈了一刀。这回劈得又快又狠,带起一阵风。
楚怀城笑了。“有点样子了。可上战场不是劈刀。上战场要杀人。你杀过人吗?”
李破虏摇摇头。
“那你怎么上战场?”
“我跟着舅舅。舅舅让我杀,我就杀。”
楚怀城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想上战场,想跟父亲一样,骑着马,挥着刀,在敌阵里杀个七进七出。
后来真上了战场,才知道那不是好玩的事。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十个里活不下一半。
“破虏,你爹把你送到我这儿,不是让你上战场的。是让你学本事。学好了本事,以后才能替你爹分忧。”
“我学了。我学会了骑马,射箭,劈刀。我还会看兵书,会排阵。舅舅上次讲的‘一字长蛇阵’,我记住了。头尾相顾,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
楚怀城有些意外。“你记住了?”
李破虏点点头。“记住了。舅舅讲了三遍。第一遍没懂,第二遍懂了一点,第三遍全懂了。”
“破虏,你知道党项人为什么老是来打咱们吗?”
李破虏想了想。“因为他们想要咱们的地。咱们的地好,有黄河水,能种庄稼。他们的地不好,只能放羊。”
“还有呢?”
“还有,他们想往东走。往东走,就得过西凉。过了西凉,才能到中原。到了中原,才能抢到好东西。”
楚怀城点点头。“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不能让他们过。他们过了,西凉就没了。西凉没了,中原就危险了。所以咱们得守住。守住了,他们就没法往东走。没法往东走,就只能回去放羊。放羊吃不饱,吃不饱就要闹。闹了,自己就乱了。”
楚怀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爹爹说,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能撑到最后。撑到敌人自己乱了,就赢了。”
楚怀城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已经不用他教了。
他该会的,都会了。
不会的,他爹已经教了。
城头上,白狐还在站着。风小了些,沙子不眯眼了,能看见远处戈壁上有一队黑点,慢慢移动着。
董璋也看见了。“是党项人?”
“是。探子。来摸底的。”
“打不打?”
白狐摇摇头。“不打。让他们看。看了,回去报。报了,他们就知道,咱们还是老样子。老样子,就不怕。不怕,就会来。来了,就回不去了。”
董璋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城头上,看着那队黑点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消失在戈壁尽头。
李破虏站在城墙
他握着木刀,仰着头,看着城头上那两个身影。
一个是他舅舅,一个是白狐先生。
他见过白狐先生几次,那人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让他想很久。
有一次白狐先生跟舅舅说,西凉是天下的一把锁。
锁住了,党项人就过不来。
锁不住,中原就要遭殃。
李破虏记住了。锁住了,党项人就过不来。
过不来,中原就安全了。
安全了,爹爹就能安心做事。
爹爹安心做事,天下就会越来越好。他要把这把锁,守好。
傍晚,楚怀城在府里设宴。菜不多,
一盆羊肉,一壶酒,几碟咸菜。
董璋坐主位,白狐坐客位,楚怀城坐陪。李破虏坐在最下手,面前摆着一碗羊肉汤,汤上漂着几片香菜,热气腾腾的。
董璋端起酒碗。“先生,这杯敬您。没有您,西凉撑不到今天。”
白狐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侯爷客气了。不是老朽有本事,是老天爷给机会。党项人自己乱,咱们才有机会。他们不乱,咱们再能,也没用。”
“那您说,他们什么时候能乱?”
“快了。李德明急着往东打,可他手下那些人不急。他们跟着李家打了几十年,抢了不少东西,够吃了。够了,就不想打了。不想打,就跟李德明拧着。拧着拧着,就拧出毛病来了。”
楚怀城在旁边问。“那咱们要不要推一把?”
白狐看着他。“怎么推?”
“派人去联络那些小部落。告诉他们,来西凉,有饭吃,有地种。不比跟着党项人强?”
“将军说得对。可这事不能急。急了,人家不信。得慢慢来。先让那些小部落知道,西凉有好日子过。知道的人多了,就有人来。有人来了,就有更多的人来。人多了,党项人就慌了。慌了,就乱了。”
楚怀城点点头。
李破虏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
“白狐先生,那些小部落来了,咱们养得起吗?”
白狐转过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他坐得很直,碗里的羊肉汤没怎么动,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养得起。西凉有黄河水,能种庄稼。有牧场,能养牛羊。有盐池,能晒盐。只要有人来,就能养活。”
“那要是来的人太多了呢?”
“来的人多不怕。人多了,干活的人就多了。干活的人多了,地就多了。地多了,粮就多了。粮多了,养的人就更多了。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李破虏琢磨了一会儿。“就跟爹爹在潜龙做的一样。”
白狐看着他。“你爹在潜龙做什么?”
“爹爹在潜龙建城,修路,办学堂,造机器。人去了,有活干,有钱赚,有饭吃。去的人越来越多,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去的人就更多。跟您说的,一样。”
白狐看了他好一会儿。“你爹教你的?”
李破虏摇摇头。“我自己看的。爹爹的事,潜龙的人都知道。”
白狐没再说话。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这碗酒,是为那个远在北疆的人喝的。
那个人做的事,跟他做的事,一样。
都是把路铺好,等人来走。
只是那个人走得快些,他走得慢些。
可方向,是一样的。
夜深了,宴散了。
李破虏回到自己屋里,把木刀擦干净,挂在墙上。
又拿出兵书,翻到“一字长蛇阵”那一页,再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