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的刺史府在后街,不大,可收拾得利落。
门口两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黄澄澄的,在风里沙沙响。
门槛磨得发亮,不知多少人进进出出踩出来的。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草,绿茵茵的,跟秋天的萧瑟不太搭。
李晨进门的时候,柳如烟正坐在签押房里看公文。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盘起来,插了根银簪子,素净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媳妇。
可眉眼间那股子沉稳劲儿,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这些年治理晋州,从一穷二白到四通八达,硬是把个四战之地变成了商贾云集的枢纽。
李晨站在门口,没出声。
柳如烟低着头看公文,看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上慢慢划。案头上堆着厚厚一摞,旁边还有一碗茶,早凉了,一口没动。
“如烟。”
柳如烟抬起头,看见李晨,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公文,站起来,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眼睛亮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吗?”
“在路边吃了碗面。”
柳如烟皱了皱眉。“路边摊的东西不干净。让你带的人干什么去了?也不找个正经饭馆。”
李晨笑了。“急着回来,没顾上。”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转身吩咐丫鬟去备饭。这才走到李晨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在潜龙没好好吃饭?”
“吃了。苏小婉天天炖汤,喝得我都胖了。”
“胖了?我看是瘦了。”柳如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凉凉的,带着墨香。“试验场那边累吧?清晨也跟着你跑,那孩子吃得消吗?”
“吃得消。比我能吃。”
柳如烟笑了。笑得很浅,可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李晨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十足。
这些年拿笔拿多了,手指头都变了形。
“燕儿呢?”
“在商行。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过去了,说要盘点。盘点什么,我也不懂。反正是商行的事,她说了算。”
李晨点点头。柳燕儿在晋州分号当掌柜好几年了,从一个小铺子做起,现在成了晋州最大的商号。
柳如烟管政务,柳燕儿管商事,姐妹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亲姐妹。
饭摆上来了。四菜一汤,比驿馆的精致些。
有一道红烧鲤鱼,是晋阳城的特色,鱼是从汾河里打的,肉质细嫩。还有一道清炒茼蒿,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汤是排骨莲藕汤,炖了一下午,藕炖得粉粉的,排骨一碰就脱骨。
李晨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柳如烟坐在对面,吃得很少,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
托着腮帮子看他吃,看得李晨不好意思了。
“你看什么?”
“看你。看你吃饭的样子,跟当年一样。狼吞虎咽的,好像饿了几辈子。”
“当年是真饿。现在不饿了,可习惯了。改不了。”
柳如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李晨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蚊子叫。
可李晨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柳如烟一个人在晋州,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偶尔回潜龙,住几天又走了。
晋州的事离不开她,她也放不下。嘴上不说,心里苦。
李晨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柳如烟没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让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谁还敢说什么?”
柳如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出来。“你是唐王,我是你的侧妃,谁敢说什么?可我不想让人看见。看见了,背后嚼舌头。嚼多了,不好听。”
李晨松开她,回到对面坐下。“那就不让人看见。等吃完饭,关了门,再好好说话。”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老不正经。”
李晨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去,院子里的丫鬟们互相看了一眼,低着头偷着乐。
饭还没吃完,柳燕儿就来了。
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金步摇,叮叮当当的。脸上抹着脂粉,嘴唇涂得红红的,一看就是刚从铺子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夫君!”
一进门就扑过来,李晨赶紧站起来接住。柳燕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得满屋子都是脂粉味。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疯。”
柳燕儿松开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他的碗就喝了一口汤。“渴死了。一上午没喝水,光算账了。”
柳如烟皱着眉。“那是你夫君的碗。”
“夫君的碗怎么了?又不是外人。”柳燕儿放下碗,抹了抹嘴。“夫君,你猜这个月晋州分号的流水多少?”
李晨摇摇头。“猜不着。”
“一万三千两。纯利。”
李晨愣了一下。“这么多?”
柳燕儿得意地笑了。“多吧?我跟你说,这还不算最多的。下个月还要多。冬天到了,皮子、煤炭、棉衣,都是抢手货。还有杏花翠,冬天喝的人多,一坛子一坛子地往外搬。搬都搬不及。”
柳如烟在旁边插了一句。“别光说赚钱的事。先说正事。”
柳燕儿摆摆手。“正事待会儿说。先让夫君高兴高兴。”
李晨笑着看她。“高兴了。你坐下,好好吃饭。吃完了再说。”
柳燕儿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吃相跟柳如烟完全不同,大口大口地扒,吃得满嘴油光。
柳如烟看着她,摇了摇头,可嘴角翘着,分明是高兴的。
吃完饭,丫鬟收了碗筷,端上茶来。三个人坐在厅里,炭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黄叶贴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地拍。
柳如烟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夫君,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最近晋州来了不少人。有做生意的,有跑码头的,还有朝廷那边派来的。他们都在说一件事。”
“什么事?”
“说唐国的中心,该搬了。”
李晨端着茶碗,没喝。“搬去哪儿?”
柳如烟看着他。“晋阳。”
李晨放下茶碗,没说话。柳燕儿在旁边接话了。
“我也听说了。那些商人都在议论。说潜龙太偏了,在西北角上,去哪儿都不方便。晋阳在正中间,到潜龙、到京城、到泉州、到镇北,都差不多远。把中心搬过来,省时省力省钱。做生意的人,最讲究这个。”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晋州本地的毛尖,味道淡了些,可回甘不错。“如烟,你怎么看?”
柳如烟想了想。“从政务上说,有道理。晋阳现在的位置越来越重要,四通八达,管起来方便。可搬迁不是小事,耗费巨大。而且潜龙那边的基础设施,晋阳比不了。北大学堂、墨工坊、试验场,都是花了多年工夫建起来的。搬过来,得从头再来。划不来。”
柳燕儿说。“可那些商人说得也有道理。潜龙太偏了,从晋阳发货到京城,比从潜龙发货近一半的路。省下来的运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晨放下茶碗。“你们说完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他。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摇摆,叶子漫天飞舞。
远处的街上有灯笼在晃,是巡夜的更夫,梆子敲得笃笃响。
“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柳如烟和柳燕儿对视了一眼,没接话。
“刚封王那会儿,我就想过,潜龙是不是太偏了。打仗的时候,偏有偏的好处。易守难攻,敌人打不进来。可不打仗了,偏就成了毛病。去哪儿都远,运什么都贵。那时候我就想,要不要搬到晋阳来。晋阳地方大,人也多,还是交通要冲。搬过来,方便。”
柳如烟说。“那后来怎么没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