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坐落在苍山脚下,洱海之滨。
正月的风从洱海上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
段思平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刻着“大理”二字的石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开的时候像条丧家之犬,回来的时候还是像条丧家之犬。只是这次,口袋里多了一块唐国的令牌,脑子里多了一个计划。
守城的兵丁换了人,不认识他。拦下来盘问,段思平报了名字。兵丁脸色一变,让他等着,转身跑进去通报。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一队骑兵从城里冲出来,领头的是个黑脸将领,姓高,叫高智升,是高家的远房亲戚。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段思平,嘴角带着冷笑。
“段思平?你还敢回来?”
段思平抬起头。“我为什么不敢?”
高智升手一挥。“拿下。”
几个兵丁扑上来,把段思平按倒在地,绑了。段思平没挣扎,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石板。
“我要见段正淳。”
“段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我要见高智昌。”
高智升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叛徒,有什么脸见我家主人?”
段思平抬起头,盯着高智升。“杀我容易,可让我把话说完。说完再杀,不迟。”
高智升犹豫了一下,让人把段思平塞进囚车,拉进了城。
大理的王宫不如大炎的皇宫气派,可也别有一番风味。
石头砌的墙,木头雕的梁,院子里种着山茶花,红艳艳的,开得正盛。段思平被押进偏殿,跪在地上。手脚还绑着,绳子勒得手腕生疼。
段正淳坐在主位上,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可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高智昌坐在旁边,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刀子。
段正淳先开口。“段思平,你勾结党项,背叛大理,还有脸回来?”
段思平抬起头。“段王,臣没有背叛大理。臣去党项,是为了给大理找盟友。”
高智昌笑了。“盟友?党项现在是什么样子?四分五裂,被西凉打得鼻青脸肿。你找的什么盟友?”
段思平看着高智昌。“高相,党项是败了。可败的是李德明,不是党项。党项还有五王子,还有赫连铁树,还有秦罗敷。这些人,现在跟唐国在合作。唐国帮他们修路、练兵、开矿。过几年,党项就会缓过来。”
高智昌收起笑容。“唐国?唐国的手伸得够长的。”
段思平继续说。“臣这次回来,就是给大理带一个消息。唐王愿意跟大理合作。”
段正淳身子前倾。“合作?怎么合作?”
“唐国出武器、出教官,帮大理练兵。练好了,大理就不用怕任何人。”
高智昌哼了一声。“唐国会有这么好心?帮我们练兵,然后控制我们?党项就是前车之鉴。”
段思平摇头。“高相,党项是主动找唐国合作的。唐国没有逼他们。五王子年轻,赫连铁树只会打仗,秦罗敷一个女人,撑不起场面。不找唐国,党项就完了。找了,至少还能活。”
高智昌盯着段思平。“你在党项待了那么久,是不是已经被唐国收买了?”
段思平抬起头。“高相,臣是大理段家的人。生是大理的人,死是大理的鬼。唐国给臣好处,臣不会背叛大理。可如果大理自己不要好处,那就是自绝于天下。”
高智昌一拍桌子。“放肆!”
段正淳抬手,制止了高智昌。“让他说完。”
段思平深吸一口气。“段王,臣在潜龙住了一个月,看了很多东西。北大学堂、墨工坊、试验场、汽车、电报、电灯。那些东西,以前想都不敢想。唐国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我们还在原地踏步。再这么下去,不用唐国来打我们,我们自己就会烂掉。”
高智昌冷笑。“危言耸听。”
段思平看着他。“高相,您去过潜龙吗?您见过那些东西吗?您没见过,凭什么说我危言耸听?”
高智昌语塞。
段思平转头看段正淳。“段王,臣斗胆说一句。大理这些年,为什么越来越弱?不是因为段家无能,是因为高家把持朝政,排斥异己。有本事的人上不来,没本事的人占着位置。这样下去,大理迟早要亡。”
高智昌站起来。“来人!把这个叛徒拖出去砍了!”
段正淳又抬手。“高相,坐下。”
高智昌站着不动。段正淳看着他,眼神不重,可也不轻。高智昌慢慢坐下了。
段正淳看着段思平。“你说唐国愿意帮我们练兵,条件是什么?”
“条件很简单。唐国帮大理练兵,大理给唐国提供铜矿。唐国需要铜,做电线、做子弹、做炮弹。大理的铜矿多,正好。”
“就这些?”
“就这些。唐王说了,他不打邻居。他只想做生意。生意做大了,大家都有钱赚。有钱赚,就不用打仗。”
高智昌又开口。“段王,不能信他。唐国人的话,信不得。”
段正淳没理他,看着段思平。“你怎么回来的?唐国放你回来的?”
段思平点头。“唐王让臣回来,把话带到。段王愿意合作,臣再回去复命。不愿意,臣就留在大理,任由处置。”
段正淳沉默了一会儿。“你先下去。容我想想。”
段思平被押了下去。偏殿里只剩下段正淳和高智昌。
高智昌站起来。“段王,这个人不能留。他去了党项,又去了唐国,知道太多。放了他,迟早是祸害。”
段正淳靠在椅背上。“高相,你觉得,唐国真的会帮我们?”
“会。可帮完了,就会要东西。唐王那个人,不贪小便宜,可贪大便宜。帮他练兵,练完了,兵听谁的?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你的意思是,不合作?”
“也不是不合作。是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他要铜矿,可以给。可练兵的事,得我们自己来。用他的武器,用他的教官,可兵得是我们的人。练好了,听我们的,不听他的。”
“你说得对。可武器从哪儿来?教官从哪儿来?没有唐国,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先答应他。让他送武器来,送教官来。兵练起来了,再说以后的事。”
“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段王,空手套白狼,套住了就是本事。”
段正淳没笑。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可看着刺眼。
“高相,你说,段思平这个人,还能用吗?”
高智昌想了想。“能用。可不能用得太狠。他是一把刀,刀能用的时候用,不能用的时候收起来。收不起来,就扔掉。”
段正淳转过身。“那就先用着。让他回唐国去,跟唐王说,大理愿意合作。条件按我们说的谈。”
高智昌点头。“臣去安排。”
段思平被关在偏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很高,铁栏杆挡着,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天黑的时候,门开了。高智昌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段思平站起来。“高相。”
高智昌坐下来,摆摆手,让亲兵退出去。“段思平,你在唐国,到底看到了什么?”
段思平也坐下。“看到了一百年后的世界。”
高智昌皱眉。“什么意思?”
“唐国现在做的事,我们一百年后都未必能做到。汽车、电报、电灯、火铳、火炮,一样比一样厉害。我们在骑马射箭,他们已经开着铁车到处跑了。我们在用信鸽送信,他们用电报瞬间传到千里之外。我们晚上点油灯,他们晚上亮如白昼。”
“唐国真那么厉害?”
“高相,臣没有骗您。臣在潜龙住了一个月,亲眼看见的。那些东西,不是假的。”
高智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那你觉得,唐国会打我们吗?”
“不会。唐王说了,他不打邻居。可他也不会看着邻居弱下去。弱了,就会被别人打。被别人打了,唐国也不安生。所以他帮邻居,是为了自己安稳。”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合作。跟唐国合作,用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本事。学会了,就是自己的。学不会,就永远落后。永远落后,永远挨打。”
“段王答应合作了。可有一条,武器到了,教官到了,兵练出来了,兵得听我们的。”
那是自然。唐王不会要大理的兵。他要的是铜矿。”
高智昌盯着他。“段思平,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大理,还是为唐国?”
段思平迎着他的目光。“为大理。也为我自己。臣想活,想活得好。可大理不活,臣也活不好。所以臣帮大理,就是帮自己。”
高智昌看了他很久,站起来。“你明天就走。回唐国,跟唐王说,大理愿意合作。条件按我们说的谈。谈好了,武器送来,教官送来。铜矿,他们随时可以来挖。”
段思平站起来,抱拳行礼。“臣明白。”
高智昌走到门口,停下来。“段思平,别耍花样。你耍不过高家。”
段思平低下头。“臣不敢。”
门关上了。段思平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段思平出了城。
骑着一匹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苍山上的雪还没化,白花花的,像是给山戴了一顶帽子。
段思平转过头,打马走了。
走了五天,到了潜龙。
李晨在书房里见他。听完段思平的汇报,点了点头。
“段正淳答应合作了?”
“答应了。条件是大理的兵得听大理的,唐国不能插手。”
李晨笑了。“我本来就没想插手。我要的是铜矿。”
“铜矿随时可以挖。高智昌说了,唐国的人随时可以去。”
李晨点点头。“好。这事你盯着。武器、教官,我会安排。铜矿的事,苏文跟你对接。”
段思平抱拳。“多谢唐王。”
段思平退了出去。郭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王爷,段思平这个人,越来越精了。”
“怎么说?”
郭孝摇着折扇。“他在大理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为大理,实际上是为他自己。他借唐国的势,在大理站稳脚跟。站稳了,再慢慢往上爬。”
“那你觉得,他会背叛我们吗?”
郭孝想了想。“不会。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背叛唐国,他什么都没有。不背叛,至少还有利用价值。”
“那就先用着。用到他没价值为止。”
“王爷说得对。”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青石板。几只麻雀在找食,跳来跳去的,叽叽喳喳。
“奉孝,党项那边,你什么时候动身?”
“正月十六。”
“带上长治。”
“好。”
“大理这边,让段思平盯着。武器先送一批过去,教官先派几个。别一下子给太多,慢慢来。”
“臣明白。”
“还有,摩托车的事,你跟墨问归说说,让他抓紧。草原上的完颜烈,不会等我们太久。”
郭孝收起折扇。“王爷放心。臣去党项之前,先跟墨师傅碰个头。”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郭孝退了出去。
李晨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大理在西南角,党项在西北角,草原在北边。三个方向,三个钉子。钉子钉稳了,唐国的周边就稳了。
稳了,就能安心做别的事。
窗外传来李破城的笑声。在院子里追一只鸡,追得满院子跑。
李破虏站在旁边看,不帮忙也不阻止。李长治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李晨看着这三个儿子,心里冒出段思平那句话——看到了百年后的世界。
百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