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茸角的嫩茸长到了两寸长,毛茸茸的像两簇上好的貂绒。它现在多了个“官职”——合作社的特约质量监督员。每天在各养殖区巡视,看见不合格的草料会用角挑开,发现生病的兔子会呦呦报警,俨然成了动物管理员。
这天一早,点点正用角把一堆受潮的草料顶到太阳下晾晒,胡安娜急匆匆跑进后院:“军子,军子!来客人了!”
冷志军正在羊圈里检查刚出生的小羊羔,闻言直起身:“谁啊?”
“是那个苏联人,伊万!带着翻译来的!”
冷志军心里一动。伊万是他们在黑河认识的大皮毛商,当时说三个月后来看货,这才两个多月就来了,看来很急。
他赶紧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褂子,往前院去。
前院里站着两个人——正是伊万,还有上次那个翻译小刘。伊万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比在黑河时正式多了。他身边还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皮箱。
“伊万先生,欢迎欢迎!”冷志军笑着迎上去。
“冷先生,你好!”伊万用生硬的中文说,握手很有力,“不请自来,打扰了。”
“哪里哪里,快请进屋。”
屋里,胡安娜已经泡好了茶。林杏儿端出瓜子、花生,还有自家晒的山楂干。伊万很感兴趣,每样都尝了尝。
“这个,好吃。”他指着山楂干说,“酸酸甜甜,开胃。”
“自家晒的,您喜欢就带点回去。”胡安娜大方地说。
寒暄过后,伊万进入正题:“冷先生,我这次来,是代表我们公司,想跟你们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他打开那个大皮箱,里面是一沓文件:“这是我们的资质证明,还有莫斯科几家大商场的采购合同。我们公司是苏联国家外贸公司下属企业,专门经营皮毛制品。”
冷志军接过文件看。虽然俄文看不懂,但上面的公章、签字都很正规。小刘在一旁翻译关键内容。
“我们计划,”伊万继续说,“在莫斯科开设‘兴安岭山货专柜’,专门销售你们的皮毛、药材。前提是,你们能保证稳定的供应和品质。”
“要多少?”冷志军问。
“第一年试销:兔皮每月一千张,羊绒每月两吨,鹿茸每月二十副,人参每月五百公斤,其他药材另算。”伊万一口气说完。
这个数量,比在黑河谈的翻了一倍还不止!
冷志军心里飞快地盘算:合作社现在的产能,兔皮每月八百张,羊绒一吨半,鹿茸十副,人参三百公斤……差得远。
“伊万先生,这个量……”
“我知道你们现在达不到。”伊万很直白,“所以我带来了这个。”
他打开小皮箱。里面不是文件,是……钱!一沓沓卢布,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
“这是五十万卢布预付款。”伊万说,“相当于一百五十万人民币。你们用这笔钱扩大生产,我们签三年合同,价格比市场高百分之二十。”
一百五十万预付款!三年合同!高价!
冷志军强压住心里的激动:“伊万先生,为什么选我们?”
“三个原因。”伊万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品质。你们的货,是我见过最好的。第二,信誉。我调查过,你们从不以次充好。第三……”他笑了笑,“我信得过你这个人。”
这话说得实在。冷志军想了想:“我们需要时间扩大规模,可能得半年。”
“可以。”伊万说,“半年后开始供货。这半年,预付款你们先用着。不过……”他话锋一转,“得签正式合同,要公证,要担保。”
“应该的。”
接下来的谈判很顺利。伊万是个爽快人,条款合理,要求明确。冷志军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该让的让,该坚持的坚持。
中午,胡安娜做了顿丰盛的午饭: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鲤鱼,还有几个家常小菜。伊万吃得很开心,特别是对蘑菇赞不绝口。
“这个蘑菇,很香。”他说,“在莫斯科,这样的野生蘑菇,一公斤能卖到一百卢布。”
“我们这儿多的是。”冷志军说,“夏天一场雨,满山都是。”
“那可以开发成商品。”伊万建议,“烘干,包装,做成礼品装。我们那边的人,很喜欢。”
又一条财路!
下午,签合同。冷志军把合作社的骨干都叫来了,赵德柱、赵老蔫、哈斯他们都在场。合同用中俄两种文字,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
签完字,按手印。伊万从皮箱里拿出那五十万卢布,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合作愉快。”伊万和冷志军握手。
“合作愉快。”
送走伊万,合作社的人都还没缓过神来。
“军子,这……这是真的?”赵德柱摸着那些卢布,手都在抖。
“真的。”冷志军说,“德柱叔,咱们要干票更大的了。”
接下来几天,合作社像开了锅。扩大规模,不是说说那么简单。要买地,要建舍,要买种,要雇人……事情千头万绪。
冷志军把大家召集起来,分派任务:
“德柱叔,您负责兔子养殖。目标:每月一千五百张皮子。需要扩建多少兔舍,招多少人,您算算。”
“行!”赵德柱干劲十足。
“赵老蔫,您负责山羊。目标:每月两吨半羊绒。需要多少只山羊,多少草料,您规划。”
“包在我身上!”
“哈斯,你带狩猎队,负责巡山护林。规模扩大了,草料需求大,但不能过度放牧。要科学规划放牧区。”
“明白!”
“栓柱,你带几个人,负责药材基地。人参要扩大到两百亩,黄芪三百亩,五味子一百亩。”
“保证完成任务!”
“二嘎子,你负责加工厂扩建。要建冷库,建烘干房,建包装车间。”
“好嘞!”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合作社的账上,一下子多了五十万卢布和一百五十万人民币(省外贸的预付款也到了),资金充足。
买地很顺利。乡里大力支持,批了五百亩荒山坡地,价格优惠。建舍更简单——刘木匠带着他的徒弟们,半个月就建起了上百间兔舍、羊圈。
买种有点麻烦。要一次性买几千只兔子、上千只山羊,附近没那么多。冷志军亲自跑了一趟省城,通过畜牧局的关系,从内蒙、河北调来了种兔种羊。
雇人最容易。附近屯子的年轻人听说冷家屯合作社招工,管吃管住,月工资六十块,都抢着来。最后挑了二百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大姑娘。
点点看着屯里突然多了这么多陌生人,有点不适应。它每天跟着冷志军,像个小保镖,寸步不离。
“点点,这些都是咱们的新伙伴。”冷志军摸摸它的头,“往后合作社更大了,你要帮着管理。”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放心吧。
一个月后,扩建工程初见成效。新兔舍里,五千只种兔安家了;新羊圈里,三千只山羊入住了;新药材地里,种子播下了。
但问题也来了——饲料不够。
五千只兔子,一天要吃两千斤草料;三千只山羊,一天要吃六千斤草。加上原有的,一天需要近万斤草料!光靠山上割,根本供不上。
“得种饲料。”冷志军决定,“种苜蓿,种玉米,种大豆。”
又买了三百亩地,专门种饲料。这下,合作社的土地规模达到了八百亩,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农场。
省畜牧局的专家老周来了,看到这规模,直咂舌:“冷社长,你们这发展速度,太快了。得注意科学管理,不然容易出问题。”
“周工,您多指导。”冷志军很虚心。
老周确实有本事。他制定了科学的养殖方案:兔子分群饲养,定时防疫;山羊分区放牧,轮换草场;饲料配方,精粗搭配。
还引进了新设备:颗粒饲料机,把草料和精料混合,压成颗粒,兔子山羊更爱吃,也省料。
“这套设备,得五万块。”老周说。
“买!”冷志军很果断。
设备运来了,安装调试。看着草料进去,颗粒出来,大家都觉得很神奇。
“这玩意儿好。”赵德柱说,“省事,还省料。”
生产规模上去了,管理要跟上。冷志军制定了严格的管理制度:每天记录兔子山羊的进食量、增重情况;每周检查健康状况;每月统计产量。
还建立了奖惩机制:产量高的奖励,出问题的处罚。大家都很服气,因为公平。
点点在这个体系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是“流动质检员”。哪只兔子精神不好,哪只山羊吃食不香,它都能发现,然后呦呦报警。
哈斯开玩笑:“点点该发工资了。”
冷志军真给点点“发工资”——每天给它加一把黄豆,算是奖励。
三个月后,第一批扩产的产品出来了:兔皮一千二百张,羊绒两吨二,鹿茸十八副,人参六百公斤……超额完成伊万的要求!
冷志军亲自押货,运往黑河。伊万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货,眼睛都亮了。
“好,太好了!”他一张张检查兔皮,一袋袋查验羊绒,“品质比上次还好!”
“我们引进了新设备,改进了工艺。”冷志军说。
“聪明人!”伊万竖起大拇指,“跟你们合作,我放心。”
这批货,卖了两百万卢布!按合同价,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多赚了四十万!
回到屯里,冷志军宣布:“这个月,每人工资涨二十块!”
“好!”大家欢呼。
工资涨了,干劲更足了。合作社像一台加足了油的机器,高速运转。
但冷志军知道,高速发展背后,隐患也多。他每天都要检查各个环节,生怕出问题。
这天晚上,他正在看账本,哈斯匆匆跑进来:“军哥,出事了!”
“咋了?”
“三号兔舍,有兔子死了!”
“多少?”
“十几只,还在增加!”
冷志军心里一沉。兔子最怕传染病,一死就是一片。他立刻穿上外套:“走,去看看!”
三号兔舍里,气氛紧张。几十只兔子无精打采,有的已经死了。赵德柱急得团团转:“军子,这可咋整?”
冷志军戴上手套,检查死兔。口鼻有分泌物,拉稀……是兔瘟!
“隔离!”他立刻下令,“所有兔子不准出舍,人员不准串舍。死的兔子深埋,兔舍彻底消毒!”
“可是……”
“没有可是!”冷志军很坚决,“按我说的做!”
他马上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连夜赶来,诊断确实是兔瘟。
“得全群免疫。”老周说,“打疫苗。但疫苗不便宜,一只兔子要五毛钱。”
五千只兔子,就是两千五百块。但这时候,钱不是问题。
“打!”冷志军说,“所有兔子都打!”
疫苗从省城紧急调运。合作社全员出动,给兔子打疫苗。点点也来帮忙——它用角把不听话的兔子顶到墙角,方便抓。
打了三天三夜,所有兔子都打完了。又观察了一周,疫情控制住了,只死了二百多只,损失不大。
“幸亏发现得早,处理得快。”老周说,“不然全群覆没都有可能。”
这次事件给冷志军敲了警钟。规模大了,风险也大了。他加强了防疫措施:每月消毒,每季免疫,出入人员严格管理。
还建立了兽医室,请了专职兽医。买了显微镜、消毒设备,花了三万块,但值得。
点点在防疫中也立了功——它总能最早发现生病的动物。冷志军给它封了个“首席健康顾问”的虚衔,点点更神气了。
生产稳定了,销售也要跟上。除了伊万这条线,冷志军又开发了几条渠道:通过孙经理出口日本、韩国;通过省外贸销往南方;还在省城开了直销店。
合作社的产品,打出了名气。“兴安岭”牌山货,成了优质产品的代名词。
秋天,药材丰收了。二百亩人参,收了一万二千斤干货;三百亩黄芪,收了十八万斤;一百亩五味子,收了四万斤。全部被预订一空。
算总账,合作社这一年,产值突破一千万!利润三百万!
分红那天,屯里像过年。家家户户分到了钱,最多的分了十万,最少的也分了三万。很多人捧着钱,不知道该怎么花。
“存银行,吃利息。”冷志军建议,“或者盖新房,买家电。”
大家听了他的。屯里一下子起了三十栋新砖房,买了五十台电视机,一百辆自行车。冷家屯成了全县最富的屯子。
点点也有收获——冷志军给它做了个漂亮的鹿棚,铺着干草,挂着铃铛。点点很喜欢,每天在里面休息,像个贵族。
夜里,冷志军站在新建的合作社办公楼顶,俯瞰整个屯子。灯火通明,新房林立,一派兴旺景象。
胡安娜走过来,给他披上外套:“想啥呢?”
“想这一年的变化。”冷志军说,“安娜,你说,咱们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
“快是快,但稳。”胡安娜说,“你看,咱们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是啊,扎实。”冷志军握住妻子的手,“但不能骄傲。路还长,挑战还多。”
“怕啥?”胡安娜笑了,“有你在,有大家在,啥困难都能过去。”
点点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们身边,看着屯里的灯火。
“点点,你说呢?”冷志军问。
点点呦呦叫,像是在说:我相信你。
冷志军笑了。是啊,有家人,有伙伴,有这片土地,他什么都不怕。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在这条路上,继续往前走。
走得稳,走得远。
因为,他是冷志军。
是这片山林的儿子。
是这个时代的赶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