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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9章 分肉
    天刚亮,冷志军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不是人声,是点点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在院子里头转圈。他披上衣裳推开门,冷小军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小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正抱着点点的脖子咯咯笑。点点角上系着昨天胡安娜新换的红布条,在晨风里飘,精神得很。

    

    “爸,你看点点,它高兴呢!”冷小军喊。

    

    冷志军笑了。点点当然高兴,回家了,有热炕头,有苞米面饼子,有小主人抱着它的脖子。它用角轻轻顶了顶冷小军的屁股,冷小军笑得前仰后合。

    

    昨夜的雪下了一宿,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山白了,屋顶白了,院墙头上的草也白了,只有点点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是雪地里头开了一朵花。

    

    冷潜已经起来了,蹲在台阶上抽烟,看着院子里的雪,眯着眼睛。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皮袄——用那张最大的熊皮做的,林秀花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缝好。皮袄又厚又沉,穿在身上像披了一面墙,但暖和,外头零下十几度,他里头就穿了一件单布衫。

    

    “爹,起这么早?”冷志军走过去。

    

    “睡不着。”冷潜在台阶上磕了磕烟灰,“想着今天分肉的事。”

    

    分肉是老规矩。打了猎物回来,不能全自个儿留着,得给帮过忙的人家分一份,给屯子里的孤寡老人分一份,给困难户分一份。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冷家屯的老传统。冷志军小时候就记得,爹每次从山里回来,院子里就排满了人,端着盆的,拎着筐的,等着分肉。那会儿肉少,一家分个一斤二斤的,但人人脸上都带笑,比过年还高兴。

    

    “东西都准备好了?”冷志军问。

    

    “准备好了。熊肉、野猪肉、狍子肉、鹿肉,都分好了。按户分,一家一份。”冷潜站起来,指了指仓房,“你去看看,够不够。”

    

    冷志军推开仓房门,一股血腥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仓房里头吊着几十块肉,一块一块的,用桦树皮包着,码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张皮子,熊皮最大,挂在那里像一面旗。地上搁着几个坛子,里头是炼好的熊油,雪白雪白的,冻得硬邦邦的。

    

    林秀花和胡安娜已经在仓房里忙活了。林秀花拿着一把砍刀,把肉一块一块地砍开,胡安娜在旁边用秤称,称好了用油纸包上,贴上红纸签,写上户名。

    

    “娘,分多少户?”冷志军问。

    

    “全屯四十七户,一家一份。孤寡老人多给一份,困难户也多给一份。”林秀花头也不抬,刀起刀落,一块肉正好二斤,“你爹说了,这回打的猎物多,不能小气。”

    

    胡安娜把称好的肉包好,递给冷志军:“你把这个给王奶奶送去,她腿脚不好,来不了。”

    

    王奶奶住在屯子东头,八十多了,一个人过,儿子早年进山打猎再没回来。冷志军拎着肉,踩着雪过去。王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奶奶,给您送肉来了。熊肉,炖着吃,补身子。”冷志军把肉放在炕桌上。

    

    王奶奶看了看肉,又看了看冷志军,眼眶红了:“志军啊,你们进山打猎不容易,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应该的,奶奶。您尝尝,熊肉香着呢。”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手上有口子,山里苦吧?”

    

    “不苦,奶奶。您好好歇着,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从王奶奶家出来,冷志军又跑了几家。老李头家、赵大爷家、孙寡妇家,一家一家地送。每家接过肉,都是那句话:“志军啊,你们不容易,还惦记着我们。”每家都要留他喝水,他都说“不了,还有好几家要送”。

    

    送完最后一家,日头已经老高了。他站在屯子中间的井台边,喘了口气。阳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屯子里的烟囱都在冒烟,一柱一柱的,在冷空气里直直地往上升。

    

    冷小军从家里跑出来,后头跟着点点,一人一鹿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爸,快回来,爷爷说要炖熊掌!”

    

    冷志军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支起了大锅。冷潜蹲在灶台边烧火,林秀花在切酸菜,胡安娜在洗熊掌。熊掌昨晚上就用开水烫了,拔了毛,刮了皮,白生生的,跟小孩的拳头似的,但大好几圈。

    

    “熊掌得炖一整天。”林秀花把酸菜下进锅里,“得用文火慢炖,炖烂了才好吃。”

    

    冷小军趴在锅台边,踮着脚往里看:“奶奶,啥时候能吃?”

    

    “晚上,天黑就能吃了。”

    

    冷小军咽了咽口水,又跑去跟点点玩了。

    

    晌午的时候,阿力克来了,骑着马,后头跟着黑子。他手里拎着一个桦皮篓子,里头装着晒干的蘑菇和木耳。“我妈让带来的,给你们炖熊掌用。”他把篓子递给胡安娜,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冷志军家新盖的瓦房,又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皮子,闷声说:“好房子。”

    

    “进屋坐,喝口水。”冷志军拉着阿力克进了屋,给他倒了碗茶。

    

    阿力克坐在炕沿上,端着碗,慢慢喝。他不爱说话,但今天话多了一些:“昨儿回去,我爸看了熊皮,说好,说这皮子硝得好,能卖好价钱。”

    

    “大叔身子还好?”

    

    “好,就是腿不行了,走不了远路。但他高兴,说你们打了大熊,给他长了脸。”

    

    冷志军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递给阿力克:“这是给大叔带的,熊胆酒。用那头大公熊的胆泡的,治风湿最好。”

    

    阿力克接过来,揣进怀里,没多说,但嘴角翘了一下。

    

    下午,呼延铁柱和巴特尔也来了。呼延铁柱骑着他那匹青马,巴特尔骑着枣红马,后头还跟着他两个徒弟。几个人在院子里下了马,拍打着身上的雪。

    

    “志军,听说你们要炖熊掌?”呼延铁柱笑呵呵地问,“我们可闻着味来了。”

    

    “来得正好,天黑就能吃了。”冷志军把他们让进屋。

    

    几个人坐在炕上,喝着茶,说着进山的事。呼延铁柱把他那张大弓放在炕上,让大家看。弓臂上刻了几道痕,一道代表一头熊。

    

    “这回又添了两道。”他摸着那些刻痕,“加上以前打的,一共七头了。”

    

    巴特尔把他的套马杆靠在墙角,杆子上也刻了痕,但都是打狼的记号。“我比不上你们,打熊不行,打狼还行。这回进山,没碰上狼群,可惜了。”

    

    “下回就有狼了。”冷志军说,“莫日根大叔说了,今年冬天雪大,狼群肯定下山。”

    

    天黑的时候,熊掌炖好了。林秀花把锅盖揭开,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冷小军第一个跑到锅台边,踮着脚往里看。胡安娜用筷子扎了扎熊掌,一扎就透,烂乎乎的。

    

    “好了,端上桌吧。”

    

    一家人加上阿力克、呼延铁柱、巴特尔,围着炕桌坐了一圈。炕桌上摆着四大碗熊掌,每个碗里一只,炖得烂乎乎的,皮子透明,颤颤悠悠的。旁边还有酸菜炖粉条、野猪肉炒干蘑菇、狍子肉炖萝卜,还有一大盆鹿肉丸子汤。

    

    冷潜把人参酒搬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咕咚一口。酒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吃熊掌!”冷志军夹了一块放进冷小军碗里。

    

    冷小军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跟果冻似的!”

    

    大家都笑了。冷志军自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又黏又糯,满嘴的胶质,香得不得了。他想起在山里吃的那个熊掌,也是这么炖的,但没有酸菜,没有蘑菇,没有酒,就是白水煮的,蘸着盐巴吃。那也香,但跟家里的没法比。家里的有酸菜味,有蘑菇味,有酒味,有娘的味道,有媳妇的味道。

    

    “志军,下回啥时候进山?”呼延铁柱啃着熊掌问。

    

    “等雪再大些,十二月份,进山打狼。”

    

    “打狼好!”巴特尔眼睛亮了,“我们蒙古人打狼在行。到时候我多带几个人,多带几匹马,保准让狼群有来无回。”

    

    阿力克闷声说:“我也去。我爸说了,冬天狼多,皮子好,能卖钱。”

    

    “那就说定了。”冷志军端起碗,“来,为下回进山,干一个!”

    

    大家碰了一下碗,咕咚咕咚喝干了。

    

    酒喝完了,熊掌也吃完了,几个人歪在炕上,说着话。冷小军已经睡着了,趴在冷志军腿上,小脸通红,嘴角还挂着油星子。点点趴在炕沿边,也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

    

    冷志军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满满的。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那歌声,从老黑山里飘来,飘过鹿鸣岭,飘过熊窝沟,飘过石林,飘到冷家屯,飘进这间暖烘烘的屋子,飘进每个人的梦里。

    

    他靠在被垛上,慢慢闭上了眼睛。炕烧得热,屋里暖,外头是漫天的大雪。他在雪声里,在酒意里,在熊掌的余香里,沉沉睡去。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林海,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风里飘。那声音不吓人,反倒好听,像是山在唱歌。他听着那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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