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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3章 熊油
    第二天天刚亮,冷志军就被灶房的响动吵醒了。不是胡安娜,是林秀花。她天没亮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冷志军披上衣裳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外头的雪停了,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山头只露出一线白。院子里的雪被风吹平了,像一张大白纸,点点的蹄子印在上面,踩出一串梅花。

    

    林秀花在灶房里把昨天剥下来的熊板油切成块,一块一块的,白花花的,堆了满满一盆。板油是从那头大公熊身上撕下来的,厚厚的一层,像棉被似的裹在熊的肚子里面。山里人管这个叫“熊油板子”,最金贵的东西,比熊肉还值钱。

    

    “娘,起这么早?”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冷风跟着他往里钻。

    

    “早啥?天都快亮了。”林秀花头也没抬,刀起刀落,板油在她手底下变成均匀的小块,“这熊油得赶紧炼,放不住。天暖了就化了,有味。”

    

    冷志军蹲在灶台边,帮她烧火。柈子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大铁锅烧热了,林秀花把切好的板油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满灶房都是油香。

    

    胡安娜也起来了,披着衣裳走进灶房,头发还没梳,用根橡皮筋扎着。“妈,我来吧,您歇着。”

    

    “不用,你看着小黑去。那小东西醒了,在炕上叫呢。”

    

    胡安娜转身回屋,不一会儿就传来小黑的叫声,吱吱的,像老鼠叫。冷小军在炕上跟它玩,把手指头伸过去让它咬,小黑没牙,咬不动,急得直哼哼。

    

    板油在锅里慢慢化开,油渣子浮上来,金黄金黄的,在油里翻滚。林秀花用笊篱把油渣子捞出来,放在盆里晾着。油渣子也是好东西,撒上盐巴,又香又脆,小孩最爱吃。

    

    “这熊油,比猪油强。”林秀花一边捞一边说,“猪油凉了发硬,熊油不发硬,抹在手上跟雪花膏似的。治冻疮最灵,冬天手上裂了口子,抹上就好。”

    

    冷志军想起小时候,每到冬天他的手就裂口子,娘就用熊油给他抹。熊油白白的,软软的,抹在手上一股子腥味,但管用,抹两天口子就合上了。

    

    第一锅油炼好了,林秀花把它舀进坛子里。油是金黄色的,透亮,像蜂蜜。凉了以后就变白了,跟雪花膏一样。

    

    “这坛给你莫日根大叔送去。”林秀花把坛子盖好,“他腿不好,冬天疼,用熊油揉揉能好点。”

    

    “知道了,娘。”

    

    第二锅油炼好了,舀进另一个坛子。“这坛给额尔德尼送去,他岁数大了,冬天怕冷,熊油补身子。”

    

    “嗯。”

    

    第三锅油炼好了,舀进一个小坛子里。“这坛留着自家用。”

    

    冷志军看着那三个坛子,心里头热乎乎的。打了熊,皮子能卖钱,肉能吃,掌能炖,胆能入药,油能治病,浑身上下都是宝,一点不糟践。

    

    冷小军抱着小黑从屋里出来了。小黑醒着,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空气中的油香味。冷小军把它放在地上,小黑站不稳,四条腿打晃,走两步就趴下了,在雪地上印出一个小小的影子。

    

    “爸,它咋不会走?”冷小军蹲下来,把小黑的爪子摆正。

    

    “它还小,过几天就会了。”

    

    小黑趴在地上,吱吱叫,点点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它,把它拱了个跟头。小黑翻了个身,又趴下了,点点又拱,它又翻。冷小军笑得前仰后合。

    

    “点点,别闹了。”冷志军把小黑拎起来,放在点点的背上。小黑趴在点点背上,爪子抓着点点的毛,不叫了,安安稳稳的。点点也不动,由着它趴着。

    

    “你看,它喜欢点点。”冷小军拍着手说。

    

    油渣子晾凉了,林秀花撒上盐巴,端上炕桌。冷小军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又酥又脆,满嘴喷香。他又抓了一把,塞给冷志军,又抓了一把,塞给胡安娜。最后抓了一把,放在手心里,喂给点点。点点闻了闻,舌头一卷,全吃了。小黑从点点背上探下脑袋来,闻了闻,也吃了两口,嚼不动,又吐出来了。

    

    “它还小,吃不了。”冷小军把小黑抱下来,放在炕上。小黑在热炕上打了个滚,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缩成一团,又睡着了。

    

    下午,冷志军拎着那坛熊油,去莫日根家。雪很深,路不好走,他踩着别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挪。点点跟在他后头,背上驮着小黑。小黑醒着,趴在点点背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到莫日根家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炕上编筐。看见冷志军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眯着眼笑:“来了?听说你打了头大熊?”

    

    “打了,大叔。给您送点熊油来。”冷志军把坛子放在炕桌上。

    

    莫日根揭开盖子,闻了闻:“好油!这熊油炼得干净,一点杂味没有。”他盖上盖子,看着冷志军,“听说还捡了头小熊?”

    

    “嗯,母熊带崽,打了母熊,小熊没处去,就带回来了。”冷志军把小黑从点点背上抱下来,放在炕上。

    

    小黑在热炕上打了个滚,睁开眼看了看莫日根,又闭上了。莫日根伸手摸了摸它的毛,点点头:“好崽子,好好养着,长大了能看家。”

    

    “大叔,打那头母熊的时候,不知道它带崽。知道了已经晚了。”冷志军低下头,“您说过,母兽带崽的不打,我没守住规矩。”

    

    莫日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赶山人有赶山人的规矩,但有时候规矩也守不全。守不全的时候,就尽力弥补。你把小熊养大了,就是弥补。”

    

    他拿起烟袋,装上烟丝,点上火,吸了一口:“我年轻时候也犯过这毛病。有一回打了一头母鹿,回去才发现它带着崽。那鹿崽还没断奶,在母鹿身边转,吱吱地叫。我看着难受,把那鹿崽抱回去养,养大了放回山里。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打带崽的母兽。”

    

    他看了看小黑:“这小东西命好,碰上你了。好好养着,等它大了,你就知道,养一头熊比打一头熊难多了。”

    

    从莫日根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冷志军踩着雪往回走,点点跟在后头,背上驮着小黑。小黑又睡着了,缩成一团,像个黑毛球。

    

    路过屯子中间的时候,碰见几个邻居在井台边打水。看见他,都围过来问:“志军,听说你打了头大熊?”“熊皮卖不卖?”“熊掌留着自己吃?”

    

    冷志军一一应着,心里头热乎乎的。打了熊,不光自家高兴,全屯子都跟着高兴。这就是赶山人的日子,苦是苦,但苦里有甜。

    

    回到家,胡安娜已经把饭做好了。酸菜炖粉条,一大盆;贴饼子,黄灿灿的;还有一碗熊油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满屋喷香。

    

    “用熊油炒的?”冷志军问。

    

    “嗯,你尝尝。”胡安娜给他夹了一筷子。

    

    鸡蛋又嫩又滑,带着一股子特殊的香味,比猪油炒的好吃多了。冷志军吃了两口,又夹了两筷子,停不下来。

    

    “好吃吧?”胡安娜笑着问。

    

    “好吃。以后就用熊油炒菜。”

    

    “那可舍不得。”林秀花端着碗说,“熊油金贵,留着给你爹揉腿用。他腿冬天疼,用熊油揉揉能好点。”

    

    冷潜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军跟小黑玩,把手指头伸过去让它咬。小黑没牙,咬不动,急得吱吱叫。点点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看,偶尔用鼻子拱拱小黑,小黑被拱得在炕上打滚。

    

    “爸,小黑啥时候能长大?”冷小军问。

    

    “得两三年。”

    

    “两三年是多久?”

    

    “就是你上完小学那么久。”

    

    冷小军掰着指头算了算,觉得太久,叹了口气:“那它啥时候能跟我进山打猎?”

    

    “等它长大了,能驮东西了,就带你进山。”

    

    冷小军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夜深了,冷小军搂着小黑睡着了。小黑在他怀里缩成一团,也睡着了。点点趴在炕沿边,也睡着了,耳朵偶尔动一下。

    

    冷志军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了,照在窗纸上,白花花的。他想着山里头的事,想着那头母熊,想着小黑。等小黑长大了,他带它进山,教它怎么在林子里找吃的,教它怎么躲避危险,教它怎么在山里活下来。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该做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外头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

    

    他听着那雪声,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黑跟在他脚边,已经不是小毛球了,长成半大的熊,跟在他后头,像条狗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小黑,小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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