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目送陆思妍踩着马丁靴的背影消失在影棚拐角。
周围的场务面面相觑,几个年轻的灯光师抓着器材不敢吭声,生怕一开口成了导火索。
杨琳小心翼翼凑过来,压着嗓子:“凌总,陆老师刚才那个老前辈是什么意思啊?”
“戏演多了入戏太深。”
凌夜语气随意,翻开下一场的分镜。
杨琳哦了一声,没再问。
凌夜盯着分镜纸上的走位图,脑子里转的却不是拍摄方案。
韩磊那条朋友圈已经发出去了。
照片里故意露出的那个细节,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
凌夜抿了口水,目光落回走位图上。
应该很快就有动静了。
……
两个小时后,上午的拍摄终于结束。
陆思妍刚回到休息室坐下,门就被急匆匆地推开。
陈彤几乎是侧着身挤进来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攥着文件夹。
“思妍!查到了!”
陆思妍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盯过去。
陈彤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喘了口气才开口:
“我找了几个在中州机场工作的粉丝后援会管理员,让她们翻了最近一个月的接机记录,你猜怎么着?”
陆思妍一把抓过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张手机截图,拍摄角度明显来自机场到达层的不同位置。
其中一张里,韩磊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正从头等舱通道走出来。
旁边的行李推车上放着两个登机箱——一大一小。
时间戳清清楚楚。
“不止这一次。”陈彤翻到下一页。
“粉丝那边回忆了一下,最近一个月,至少有三次在中州机场撞见韩磊。”
“每次都是头等舱,每次都是两个箱子。”
陆思妍掏出手机,打开日历,逐一比对。
第一次,十二月二七日——《蒙面竞演》第二期录制的前一天。
第二次,一月三日——第三期。
第三次,一月十日——就是昨天,第四期。
三次往返,三期节目,时间严丝合缝。
陆思妍盯着屏幕上标红的三个日期,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边缘。
“彤姐。”
“嗯?”
“韩磊昨天发的那张朋友圈照片,通告单日期是半个月前的旧货,对吧?”
“对。”
“如果凌夜这段时间真的老老实实待在东韵州看剧本、盯拍摄,韩磊发一张实时照片就够了,根本没必要翻旧照。”
陈彤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陆思妍冷笑一声,把文件夹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他去了中州,这是事实。”
“韩磊发旧照片,假装他还在工作室——这叫什么?”
“这叫做贼心虚。”
她站起身。
“他拼了命地制造不在场证明,说明他去中州这件事根本见不得光。”
陈彤的呼吸变得急促:“你的意思是……他去中州……”
“他去录节目。”
陆思妍咬着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蹦。
“《蒙面竞演》的录制地点就在中州,时间线完全吻合。”
“三次航班,对上三期录制,一次不差!”
她拿起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用力敲了两下。
“走。”
陈彤一惊:“去哪?”
“找他。”
陆思妍拉开门,步伐极快。
“当面问,看他还怎么圆。”
“等等!”
陈彤追上去拽住她胳膊。
“思妍,你冷静一点!你现在拿这个去质问他,万一他有别的解释呢?”
陆思妍甩开她的手,回头看了一眼。
“彤姐,我不是去撕破脸。”
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眼底全是志在必得。
“我是去收网。”
……
三号实景棚。
凌夜正低头和导演顾飞核对下午的拍摄时序。
余光里,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棚门方向走了过来。
陆思妍。
隔着大半个棚还没走到,那股压迫感已经传过来了。
凌夜手里的笔没停,继续在时序表上圈改数字。
陆思妍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右手捏着文件夹。
嘴唇微微张开,正要开口——
“凌夜!”
一道浑厚的嗓音从棚门方向传来。
韩磊大步流星地穿过器材区,满面红光,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步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而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跟着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深灰色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凌夜身上。
棚内几个正在调试设备的副导演和制片助理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方才随意的姿态瞬间绷紧。
“那是谁啊?”
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声问旁边的同事。
“闭嘴!”
同事一把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发抖。
“鸿鼎资本的赵锡鸣!《鬼吹灯》的投资方大佬!给咱们发工资的财神爷!”
赵锡鸣走到凌夜面前,主动伸出双手。
凌夜这才放下笔,不急不慢地站起身,握了上去。
“赵总,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顺道。”
赵锡鸣松开手,往四周扫了一眼,视线在陆思妍身上停留了一秒,客气地点了下头,随即转回凌夜。
“凌总,今天来一是探班,二是给你吃颗定心丸。”
他的声音不大,但棚内本就安静,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
“之前您亲自飞中州,到我们总部敲定的排播方案,董事会昨天开了终审会,全票通过。”
赵锡鸣说完,拍了拍凌夜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星河传媒那边的长约执行细则也走完内部流程了,合同随时可以签。”
凌夜点了下头:“辛苦赵总。”
“应该的。”
韩磊站在一旁,终于找到机会长舒一口气。
他凑到赵锡鸣旁边,压低声音但没压住地抱怨了一句:
“赵总,您是不知道,上次凌夜临时飞中州跟您谈方案,我这边剧组的通告全得重新排,差点没把我薅秃。”
赵锡鸣笑着拍了拍韩磊的肩膀:“辛苦辛苦,回头请你吃饭。”
韩磊摆摆手,又冲凌夜嚷了句:“下次再临时改行程,您好歹提前三天通知我,我这朋友圈都快编不下去了。”
几个场务跟着乐,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陆思妍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悬在腰侧,既没有打开,也没有放回去。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去中州是为了见鸿鼎资本,谈排播方案。
三次航班,对应三次商务出差。
全部……对上了。
凌夜不紧不慢地拧开保温杯,刻意用盖沿拨了拨水面上漂着的枸杞。
动作随意得不能再随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旁边的陆思妍身上。
“陆老师。”
陆思妍浑身一僵。
“拿着个文件夹气势汹汹跑过来,是有什么事?”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陆思妍的脸在三秒内从白变红。
她猛地把文件夹往身后一藏,下巴绷得死紧。
“没事。”
“我……找雷烈老师,对下午的戏。”
说完,她转过身,步幅比来的时候更大。
走出十几米,她听见身后赵锡鸣客套的寒暄声和韩磊拍马屁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
不烫。
但够呛。
凌夜目送她走远,垂下眼皮,拧紧杯盖。
鱼饵已经咽下去了。
对付陆思妍这种人,完美的遮掩只会激发她更强的攻击欲。
你越是滴水不漏,她越觉得你在藏东西。
反过来,故意留一个看似愚蠢的漏洞,让她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发现”了它,她就会把所有精力都砸在这条线上,深信不疑。
因为那是她自己挖出来的。
人永远最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
……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陆思妍甩手把文件夹扔到桌上。
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双手插进头发狠狠揉了几下,长发乱成鸡窝。
陈彤跟在后面进来,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一个字都不敢说。
沙发上传来一声闷哼。
“彤姐。”
“在。”
陆思妍的脸埋在掌心里,声音瓮瓮的。
“我是不是……真的被淘汰搞出幻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