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兴安岭,已是深秋初冬的景象。
第一场雪还没降下,但早晚的霜冻已经把山林染成了斑驳的色调。白桦林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松林依然苍翠,但颜色比夏天深沉了许多,墨绿中带着些许灰暗。山坡上的草甸枯黄一片,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
合作社的狩猎队今天要进山,目标是一种小而珍贵的动物——黄喉貂。
黄喉貂,当地人叫“蜜狗”,体型比猫略大,毛皮油亮,喉部有一块醒目的鲜黄色斑块,因此得名。它的毛皮是制作高档皮草的上等材料,在国际市场上很受欢迎,一张完整的貂皮能卖到一千元以上。但黄喉貂机警敏捷,生活在密林深处,行踪诡秘,极难捕捉。
这次狩猎,是为了合作社新开的皮草加工厂准备原料。加工厂是跟哈尔滨一家国营皮草厂合资建的,合作社提供原料,对方提供技术和设备,利润分成。第一批订单是五十张黄喉貂皮,要求在年底前交货。
“蜜狗不好抓。”托罗布老爷子蹲在合作社大院门口,抽着烟袋锅,眉头紧皱,“这东西太精,跑得快,会上树,还会游泳。一般的陷阱骗不过它。”
“那怎么办?”郭春海问,“订单已经接了,年底要交货。完不成,要赔违约金的。”
“得用特殊的办法。”老爷子想了想,“蜜狗爱吃蜂蜜,咱们可以用蜂蜜当诱饵。但它鼻子灵,能闻出人的气味,所以不能用手直接碰诱饵。要用树枝夹着放,还得戴手套。”
“设什么陷阱?”
“踩夹。”托罗布说,“铁制的踩夹,埋在蜜狗经常走的小路上,用树叶和土伪装。夹子要小,齿要密,不能伤到皮子。蜜狗踩中了就跑不了,但也不会受重伤,皮子完整。”
“好,就按您说的办。”
狩猎队很快组建起来。十个人,都是捕猎小动物的好手。装备除了踩夹,还带了铁丝套索、捕兽笼、麻醉枪——这是为了防止蜜狗受伤后挣扎,损坏皮毛。
最特别的是诱饵:合作社养蜂场产的纯天然蜂蜜,装在特制的竹筒里,香气扑鼻。
“队长,咱们去哪找蜜狗?”二愣子问。
“老黑山的松针沟。”托罗布说,“那里松树多,蜜狗喜欢在松树林里活动,吃松子,也掏蜂窝。”
队伍出发。秋末的山林很安静,鸟兽大多已经准备过冬,活动减少。脚下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走了两个小时,到达松针沟。这里地势平缓,松林茂密,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先找蜜狗的踪迹。”托罗布下令。
队员们散开,在树林里寻找。蜜狗的脚印很小,像猫的脚印,但更细长。它们常走的小路也很隐蔽,多在倒木下、岩石缝里。
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串脚印。脚印很新鲜,应该是昨天或今天早上的。
“就是这里了。”托罗布蹲下查看,“看这脚印的方向,是从那边过来,往沟里去的。咱们在它必经之路上设夹子。”
踩夹布置得很讲究。选了一处狭窄的通道,两边是倒木,中间是蜜狗的小路。夹子埋在落叶下,用松针伪装。诱饵放在夹子前方半米处——一小块沾了蜂蜜的松树皮,用树枝夹着放上去,全程戴手套。
“一个地方放三个夹子,成三角形。”托罗布解释,“蜜狗很狡猾,可能会试探。一个夹子它可能躲开,三个夹子形成包围,它就躲不开了。”
每个地点布置完,还要在周围撒上刺激性气味的草药——这是为了掩盖人的气味。
一共布置了十个地点,三十个踩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
第二天,队伍早早进山检查。第一个地点,夹子没动,诱饵没了——蜜狗吃了诱饵,但没踩夹子。
“太精了。”二愣子骂了句。
第二个地点,同样的情况。
第三个地点,终于有了收获——一个夹子夹住了东西,但不是蜜狗,是只松鼠。松鼠在夹子里挣扎,一条腿断了,吱吱惨叫。
“放了。”郭春海说。
队员打开夹子,松鼠一瘸一拐地跑了。
“队长,咱们是不是方法不对?”有人问。
托罗布沉思了一会儿:“蜜狗可能察觉到危险了。咱们换个办法,用套索。”
套索是用细铁丝做的活套,挂在蜜狗经常钻的树洞或岩缝口。蜜狗钻过时,套子会收紧,勒住脖子或身体。
套索比踩夹隐蔽,但成功率低,因为蜜狗可能不钻那个洞。
又布置了一天套索。第三天检查,还是一无所获。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交货期限越来越近,可蜜狗皮一张都没抓到。队员们开始着急了。
“老爷子,还有别的办法吗?”郭春海问。
托罗布抽着烟袋锅,想了很久:“还有一个办法,但很费事。”
“什么办法?”
“烟熏。”老爷子说,“找到蜜狗的洞穴,用烟熏,把它逼出来,然后用网抓。”
“能找到洞穴吗?”
“能,但得花时间。蜜狗的洞穴很隐蔽,多在岩石缝里或树根下,洞口很小,不容易发现。”
“那就找!”
队伍开始寻找蜜狗洞穴。这比设陷阱还难,要在茫茫山林里找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找了三天,终于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洞口。洞口在几块大岩石的缝隙里,周围有蜜狗的脚印和粪便,还有吃剩的松子壳。
“就是这里。”托罗布很肯定,“看这粪便,新鲜,不超过一天。里面应该有蜜狗。”
准备烟熏。砍来湿柴和松枝,堆在洞口下方。用帆布扇着,把烟往洞里灌。
很快,洞里传来骚动声。有动物在咳嗽,在抓挠。
“准备网!”郭春海下令。
两个队员拿着捕兽网守在洞口两侧。网是用细尼龙绳编的,很结实,蜜狗撞上就跑不了。
烟熏了十分钟,洞里突然窜出一个小黑影——不是蜜狗,是只鼬鼠。鼬鼠被烟熏得晕头转向,撞在网上,被抓住了。
“不是蜜狗。”二愣子失望地说。
“继续熏。”托罗布很耐心,“蜜狗可能在更深处。”
又熏了十分钟,终于,一个黄褐色的身影冲了出来——是黄喉貂!
它比想象中还要漂亮:体型修长,毛皮油光水滑,喉部那块鲜黄色斑块像戴了条金项链。它被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动作依然敏捷,躲过了第一个网,但被第二个网罩住了。
“抓到了!”队员们欢呼。
蜜狗在网里拼命挣扎,发出“咯咯”的威胁声。但它越挣扎网缠得越紧。
“小心,别伤到皮子。”郭春海提醒。
队员小心地把蜜狗从网里取出来,装进特制的铁笼。笼子里铺着干草,放了水和食物。
第一只蜜狗到手,大家信心大增。接下来几天,用同样的方法,又找到了三个洞穴,抓到了四只蜜狗。
但离五十张的目标还差得远。时间只剩下半个月了。
“这样太慢了。”郭春海召集大家开会,“得想个更高效的办法。”
“我有个想法。”一个年轻猎手说,“蜜狗不是爱吃蜂蜜吗?咱们可以用蜂蜜做陷阱,但不是用踩夹,是用粘鼠板。”
“粘鼠板?”
“对,我见过城里人用粘鼠板抓老鼠。板上涂了强力胶,老鼠踩上就粘住了,跑不了。咱们可以自己做,用松脂和树胶熬制,涂在木板上。蜜狗来吃蜂蜜,踩到板上就被粘住。”
这个想法很大胆。托罗布想了想,点头:“可以试试。但胶的强度要合适,不能太弱粘不住,也不能太强伤到蜜狗。”
说干就干。队员们采集松脂和树胶,放在铁锅里熬制。熬出来的胶黄澄澄的,黏性很强。
把胶涂在薄木板上,木板中间放一小块蜂蜜。这样的“粘板”做了五十个,布置在蜜狗经常活动的区域。
第一天,粘住了三只蜜狗,还有两只松鼠,一只小鸟。小鸟和松鼠当场放了,蜜狗装笼。
第二天,粘住了五只蜜狗。
第三天,七只。
效率大大提高。但问题也来了:有些蜜狗被粘住后拼命挣扎,把皮毛弄脏了,甚至扯掉了一些毛,影响品相。
“得改进。”郭春海说,“粘板不能直接放地上,要放在浅坑里,让蜜狗掉进去就出不来,减少挣扎。”
改进后的粘板效果更好。蜜狗掉进坑里,四周都是光滑的坑壁,爬不出来,只能乖乖待着,等猎人来取。
到第十天,已经抓到了四十只蜜狗。离目标只差十只了。
但这时遇到了瓶颈——附近的蜜狗好像被抓怕了,不敢再靠近陷阱。连续两天,一个蜜狗都没抓到。
“它们学聪明了。”托罗布说,“动物也会总结经验。咱们抓了这么多,剩下的都警惕了。”
“那怎么办?”
“换个地方。”老爷子说,“去北边的白桦林。那里也有蜜狗,但咱们没去过,它们不警惕。”
队伍转移到白桦林。这里地形更开阔,蜜狗活动痕迹确实不少。
用了同样的方法,很快又抓到了八只。
还差最后两只。
可时间只剩下三天了。
“队长,要不……”二愣子犹豫着说,“要不咱们用枪打?虽然可能伤到皮子,但总比完不成任务强。”
“不行。”郭春海坚决反对,“用枪打,皮子肯定有破损,卖不上价。而且咱们答应了要完整的皮子,不能食言。”
“那怎么办?”
郭春海看着笼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蜜狗,突然有了个想法:“你们说,咱们能不能……养殖?”
“养殖蜜狗?”大家都愣了。
“对。”郭春海越说越觉得可行,“蜜狗这么难抓,如果能养殖成功,就不用年年进山抓了。而且养殖的蜜狗,皮毛品质更稳定,还能控制数量,保护野生种群。”
这个想法很大胆。在八十年代末,人工养殖黄喉貂还是个新鲜事,全国都没几家成功的。
“能行吗?”托罗布问,“蜜狗野性难驯,关起来能活吗?”
“试试看。”郭春海说,“咱们已经有了四十多只,可以选几对健康的做种,试着繁殖。成功了,就是一条新财路;失败了,损失也不大。”
“那订单怎么办?还差两张皮子。”
“用别的皮子顶。”郭春海说,“合作社不是还有紫貂皮吗?紫貂皮比黄喉貂皮还贵,客户应该能接受。”
这个办法可行。合作社的养殖场里有紫貂,取几张皮子没问题。
问题解决了。队伍带着四十八只活蜜狗返回合作社。
消息传开,大家都来看新鲜。蜜狗在笼子里窜来窜去,黄喉醒目,很是漂亮。
“春海,你真要养这玩意儿?”乌娜吉有些担心,“听说蜜狗脾气大,养不熟。”
“试试看。”郭春海说,“万物都有习性,摸清了就能养。咱们能养野牛,就能养蜜狗。”
他让人在养殖场专门划出一片区域,建了蜜狗舍。舍里模仿野外环境,有树木,有岩石,有洞穴。食物除了蜂蜜,还加了肉类、水果、坚果,营养均衡。
刚开始,蜜狗很不适应,不吃不喝,整天在笼子里转圈。但几天后,发现没有危险,食物又好吃,慢慢安静下来。
郭春海从省林科院请了专家来指导。专家很感兴趣,说这是重要的科研项目,如果成功了,对保护野生动物有重要意义。
“黄喉貂是珍稀物种,野外数量不多。”专家说,“如果能人工繁殖成功,就可以放归野外,增加种群数量。同时,人工养殖的皮毛可以满足市场需求,减少对野生种群的捕猎压力。”
这正是郭春海想做的。合作社发展不能光顾赚钱,还要有社会责任感,要保护生态。
养殖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挑选了十对健康的蜜狗做种,单独饲养,准备繁殖。其他的蜜狗,取皮毛的取皮毛,留种的留种。
取皮毛是个技术活。要保证皮毛完整,不能有破损。合作社请了皮草厂的师傅来指导,采用电击法——瞬间高压电击,动物无痛苦死亡,皮毛完好。
第一批蜜狗皮出来了,五十张,张张完整,毛色油亮。加上十张紫貂皮,一起发往哈尔滨皮草厂。
客户很满意,付款及时。合作社不仅完成了订单,还多赚了钱——紫貂皮比黄喉貂皮贵,客户补了差价。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开辟了新的产业——特种养殖。蜜狗养殖如果成功,将来还可以养殖紫貂、狐狸、貉子等毛皮动物。
郭春海算了一笔账:一张蜜狗皮卖一千,一只蜜狗一年可以取一张皮。如果养一千只,年收入就是一百万。扣除成本,利润可观。
而且,养殖比野外捕猎稳定,可持续,不破坏生态。
他把这个想法在合作社董事会上提出来,得到了支持。决定扩大特种养殖规模,成立专门的养殖分公司。
到年底,蜜狗养殖初见成效。十对种蜜狗成功交配,母蜜狗怀孕了。如果顺利,明年春天就能产崽。
合作社的年终总结会上,郭春海特意提到了这件事:“这次黄喉貂狩猎,虽然一开始不顺利,但逼着咱们想出了新办法——从捕猎到养殖,从利用到保护。这就是进步,这就是可持续发展。”
掌声很热烈。大家都看到了合作社的变化:从单纯的打猎卖货,到养殖加工,到生态保护。合作社在成长,在进步。
夜深了,郭春海站在蜜狗养殖场外,看着舍里安睡的蜜狗,心里很平静。
这些小家伙,曾经是山林的精灵,现在成了合作社的养殖对象。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它们活下来了,还能繁衍后代;合作社有了新产业,还能保护野生种群。
这就是他想要的:发展经济,但不破坏生态;利用资源,但保护资源。
合作社要走的,就是这条路。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身后有合作社的兄弟们,有这片养育他的黑土地,有这个伟大的时代。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