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黄尘滚滚。
上百骑快马，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直指大同。
为首一人，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正是当今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他身后的，也都是锦衣卫中，千里挑一的精锐好手。
这一路，他们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几乎跑死了十几匹最好的驿马，只用了短短五天，就从京城，赶到了山西地界。
越是靠近大同，骆养性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他不是那些只会在朝堂上空谈阔论的文官。
作为天子亲军的统领，他更懂得战争的残酷，和那份战报背后，所蕴含的恐怖分量。
斩首三万，己方伤亡不足百。
如果这是真的……
骆养性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查证战报真伪那么简单。
更是要亲眼看一看，那位代王朱衡，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到底是忠是奸？是龙是蛇？
这将直接关系到，陛下，乃至整个大明，下一步的决策。
“指挥使大人，前面，应该就是大同府城了。”
一个副手，策马赶到他身边，指着远方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说道。
骆养性勒住马缰，眯起眼睛，向远方望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座雄伟的边关城池，轮廓越来越清晰。
但是，吸引他目光的，却不是那高大的城墙。
而是在城墙之外，平原之上，一个突兀耸立的，巨大的黑色物体。
那是什么？
烽火台？敌楼？
不对。
骆养性戎马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建筑。
它呈现出一个巨大的锥形，通体漆黑，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气息。
随着队伍的不断靠近，那座黑色物体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
骆养性终于看清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上百名锦衣卫，也都看清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勒住了马缰。
战马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刨着蹄子，不敢再向前一步。
整个队伍，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寒风中，此起彼伏。
那不是什么建筑。
那是一座……由无数颗人头，堆砌而成的……京观！
一颗颗头颅，被石灰和泥土，浇筑在一起，层层叠叠，向上堆积，形成了一座高达数丈的恐怖高塔。
每一颗头颅，都面向着他们来时的北方。
那些头颅上的表情，早已被风干，凝固。
有的，是临死前的惊恐。
有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还有的，是充满了不甘和怨毒的狰狞。
数万张不同的面孔，数万种不同的死亡表情，就这么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声的，却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恐怖冲击力！
饶是骆养性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看到眼前这一幕，也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更是个个脸色煞白，有的甚至已经弯下腰，开始干呕。
他们杀过人，见过血。
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宏大，如此……富有艺术感的……屠杀！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杀戮了。
这是一种宣言。
一种用数万颗敌人的头颅，写下的，最狂妄，最霸道的宣言！
“这……这就是……京观……”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声音颤抖，牙齿都在打架。
传说，和现实，带来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在京城，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荒诞，觉得残暴。
但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座由死亡堆砌的丰碑，他们才真正理解了，那份战报背后，所蕴含的，是何等血腥和恐怖的现实！
“咕咚。”
骆养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那座京观的底部。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被铁链锁住，跪在地上的人。
那人身穿华贵的蒙古服饰，虽然形容枯槁，满脸污秽，但眉宇间，依旧残留着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些祭品。
他正对着那座京观，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
嘴里，用蒙古语，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那是谁？”骆养性沙哑地问道。
一个本地的向导，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大人，那……那就是……鞑靼的万户长，博尔哈……”
博尔哈！
骆养性心中，又是一震！
生擒敌军主帅，并让他，跪在自己部下的京观前，日夜忏悔！
这是何等诛心的手段！
骆养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不用再查了。
光是眼前这一幕，就已经证实了，那份战报，没有半个字的虚假。
甚至，那份战报，还远远没有写出，这场胜利，所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震撼和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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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前方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队军容严整的骑兵，从中策马而出。
为首的，正是大同总兵，李成梁。
他身后，跟着的，是镇北军的副统领，王五。
“不知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成梁翻身下马，对着骆养性，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和豪迈。
与骆养性在京城见过的，那些愁眉苦脸，暮气沉沉的边将，判若两人。
骆养性也翻身下马，回了一礼。
“李总兵客气了。”
他的目光，越过李成梁，看向了他身后的王五，以及那队镇北军骑兵。
只一眼，骆养性的心，就沉了下去。
好兵！
真正的好兵！
每一个士兵，都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一股百战余生的彪悍煞气。
他们胯下的战马，也都是神骏非凡的草原良驹。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通体漆黑的火铳。
造型流畅，充满了力量感。
骆养性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传说中，能于五百步外，洞穿重甲的神器！
“骆大人一路风尘，想必是累了。”
李成梁笑着说道。
“我家殿下，已在总兵衙门，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他口中的“我家殿下”，叫得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理所应当。
骆养性心中一凛。
看来，这位大同总兵，已经被那位代王殿下，彻底收服了。
“有劳李总兵，有劳代王殿下。”
骆养性不动声色地说道。
“不过，在喝酒之前，本官，还有一事相求。”
“骆大人请讲。”
骆养性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座京观。
“本官想，近一些，看一看。”
李成梁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请。”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缓缓地，向着那座死亡之塔走去。
他身后的锦衣卫们，也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越是靠近，那股由数万死者怨念汇聚而成的气息，就越是浓烈。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将人熏晕过去。
骆养性走到京观前，伸出手，轻轻地，触摸在那些冰冷的，风干的头颅上。
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那种粗糙而坚硬的触感。
他甚至能想象到，这些头颅的主人，在临死前，是何等的绝望。
他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陛下那张暴怒的脸。
而是京城之外，那些一次又一次，叩关而入，烧杀抢掠的鞑靼铁骑。
是那些，在鞑子刀下，流离失所，惨死的无数大明百姓。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快意！
“好！”
他看着这座京观，口中，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个字。
“筑得好！”
他身后的所有锦衣卫，都愣住了。
李成梁和王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骆养性转过身，看着李成梁，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
“李总兵，请代我，向代王殿下，转达一句话。”
“就说，我骆养性，今日，才知何为……国之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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