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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圣意
    中堂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晨光透过窗棂,化作一道惨白的光柱,光柱中尘埃慌乱地舞动,仿佛也被这无形的压力所惊扰。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长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撞击声。

    “……想站着听。”

    沈惟的声音不响,却如同一柄烧红的精钢锥,狠狠刺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中树梢的鸟雀仿佛都噤了声。

    “放肆!!”

    “大胆!!”

    老太监身后那两名如同影子般的小宦官,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冒犯的狰狞,“噌”的一声,拔出了袖中的短刃!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跪下!!”

    那尖利的叱喝,带着皇城司特有的阴煞之气,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锵——!!”

    几乎在同一时刻,韩诚和独臂也拔刀出鞘!钢铁摩擦刀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庭院中,神威营狼兵们训练有素的甲胄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无数道目光如利箭般穿透门窗,死死锁定了中堂内的不速之客。后院的杀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压了过来!

    旧的皇权爪牙,与新的鬼宅利刃,在这狭小的中堂之内,针锋相对!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可能将其撕裂。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

    沈妤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看着弟弟那挺拔却孤直的背影,恨不得冲上前去将他按倒。

    (阿弟……)

    (这……这是在玩火!)

    (对方……是圣上的人啊!那老太监浑浊的眼珠里,藏着的是能顷刻间覆灭我等的皇权!)

    然而,

    在这剑拔弩张的风暴中心,

    两个人,却纹丝不动。

    一个,是沈惟。

    他依旧站着,脸上挂着那无懈可击的微笑,仿佛周遭凛冽的杀意只是拂面春风。只有离他最近的沈妤才能瞥见,他垂在官袍宽袖下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捻动着,这是他极度思考时不易察觉的习惯。

    一个,是老太监。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明晃晃的刀光和身后狼兵的怒视,都不过是戏台上的虚妄排场。

    “呵呵……”

    “呵呵呵呵……”

    老太监那惨白无须的脸上,五官挤在了一处,皱纹堆叠,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

    他笑了。

    那笑声,比季怀的夜枭之声,更刺耳,更难听,刮得人耳膜生疼,心头烦恶。

    “——都,”

    他嘶哑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刀鸣剑啸。

    “——把刀……收起来。”

    “……”

    “韩诚!”沈惟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是!”韩诚咬牙,额角青筋跳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腰刀重重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随着他的动作,门外狼兵们的杀气,也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但那一双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堂内,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再次暴起。

    老太监随意地摆了摆手,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那两名小宦官,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依言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之中,短刃收回袖内,仿佛从未出现。

    “沈承事郎。”

    老太监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他绕着沈惟,走了一圈,步履轻得如同猫爪落地。他那浑浊的眼珠,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沈惟的绯红官袍,打量着他那俊美的脸庞,和那脱胎换骨后莹润如玉的皮肤。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苛刻,令人极不舒服。

    “啧啧……”

    他发出赞叹,那赞叹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

    “……好皮囊。”

    “……好胆色。”

    “……难怪,”他阴阳怪气地笑道,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汤全那个老狗,会在你手里……吃这么大的亏。”

    “公公谬赞。”沈惟拱手道,姿态无可挑剔,“下官年轻,不懂规矩。炮响惊了圣驾,罪……在了你下官。”

    (他,主动认罪。) 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冷光飞速掠过,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

    “哦?”

    老太监眯起了眼睛,缝隙里透出的精光像针一样扎在沈惟身上。

    (好个小子……)

    (能屈能伸……)

    (他,知道咱家来的目的!这份机敏,可比那些只会磕头的蠢货强太多了。)

    “呵呵……”

    老太监不再兜圈子了。

    他理了理浆洗得发白的青色袖袍,清了清嗓子,那痰音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都带着一股陈旧的宫闱气息。

    “——沈惟,”

    他收起了脸上那令人不适的笑意,脸色一肃!整个中堂的气氛随之再次凝结!

    “——圣上,口谕!”

    “唰——!”

    这一次,沈惟没有丝毫犹豫。

    他撩起官袍的下摆,动作流畅而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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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通!”

    双膝稳稳落在冰凉的石板上。

    “——臣,”

    “——沈惟,”

    “——跪接圣意!!” 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中堂里。

    “……”

    老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神色。

    (……是傲……)

    (……但,不蠢。) (懂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低头,才是活得长久的道理。)

    “圣上有旨。”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转述着皇权的意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其一。”

    “——漕帮晁三,私结水匪,垄断漕运,致民怨沸腾。死有余辜。”

    “……”

    (沈惟跪在地上,心定了一半。) (他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沈妤那几乎屏住的呼吸,微微松动了一丝。)

    (——皇帝,定性了。他,默许了我的斩首!这一步,赌对了!)

    “——其二。”

    老太监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骤然刺破平静的水面!

    “——沈惟!身为朝廷命官!侦知匪患,当禀报有司!”

    “——岂能擅动私刑?!”

    “——私造军械!!”

    “——炮轰西湖!!”

    “——惊扰圣驾!!”

    “——你,”

    “——该当何罪?!”

    “……”

    “……”

    韩诚和独臂的冷汗,唰的……又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内衫!他们感觉自己的脊背像是被无形的目光钉穿了。

    (这……这……)

    (——这是敲打!)

    (——是皇权的敲打!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将我们所有的功劳碾为齑粉!)

    沈惟伏在地上,声音沉稳,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有罪。”

    “——臣清剿漕帮,乃替宰相分忧,替官家清污。”

    “——然,臣人微言轻,恐走漏风声,反遭奸人(暗指汤全)迫害。”

    “——情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惊扰圣驾,臣,万死!”

    “呵……”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像看穿了一个有趣的小把戏。

    (好个情急之下!)

    (好个奸人迫害!)

    (这小子,是算准了圣上……乐于看他斗宰相!不仅把过错推得一干二净,还顺势又咬了汤全一口。)

    (这,是在反向告状啊!这份胆量和急智,真是难得。)

    “哼。”

    老太监不再纠缠,他知道火候已到。

    他清了清嗓子,说出了最后的,也是真正的圣意。

    “——其三。”

    “——沈惟清剿漕帮,虽有功,但过大。”

    “——功过……相抵。”

    “……”

    (沈惟的心,定了。) (他能感觉到,跪在身旁的沈妤,那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皇帝,要的平衡,来了。不赏不罚,既是警告,也是默许。)

    “然……”

    老太监话锋一转,那拖长的尾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圣上,对你的火神……很感兴趣。”

    “——对你的炮……”

    “——更感兴趣。” 他说到“炮”字时,舌尖轻轻一弹,仿佛在品味着这个字眼蕴含的力量与破坏。

    “……”

    老太监阴恻恻地笑了,目光扫过沈惟,又似乎透过他,看到了他身后那座轰鸣的匠作线与那尊神秘的火神机。

    “——圣上,口谕。”

    “——宣!从七品承事郎,沈惟!”

    “——明日,辰时!”

    “——入垂拱殿!”

    “——面圣!!”

    “……”

    “……”

    中堂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垂拱殿面圣!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臣,”

    沈惟重重一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

    “——领!旨!”

    “好。”

    老太监心满意足地转过身,青色袍袖在空中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

    “沈承事郎。”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飘忽传来。

    “——咱家……明日,”

    “——在宫里……“

    “——等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仿佛一个无声的邀约,又似一个隐秘的警告。

    “踏。”

    “踏。”

    “踏。”

    老太监的身影,不疾不徐,一步步融入了门外刺眼的晨光中,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

    “……”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外,又默数了十息,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后——

    “呼——!!”

    韩诚和独臂,才敢大口喘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太……太恐怖了!)

    (那老家伙的气场……看似平淡无奇,却比柳月娘的锋芒毕露……强一百倍!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源自权力顶峰的压制!)

    “阿弟!”

    沈妤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双手颤抖地扶起沈惟!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哆嗦着。

    “阿弟!你……你……你没事吧?!”

    “你……你……你怎么敢……跟他顶嘴?!我刚才差点以为我们都要死了!”

    “我若不顶。”

    沈惟就着她的手站起身,轻轻擦去额头上那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他……也在赌,而且赌上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死的,”

    “——就是我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残酷。

    “主公!”韩诚脸色惨白,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面圣……”

    “——这,才是真正的……鸿门宴。”

    沈惟一语定性,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众人,眼神锐利如刀。

    “韩诚!鲁通!季怀!阿姊!”

    “——所有人!!”

    “——中堂!”

    “——议事!!”

    沈惟看着皇宫的方向,眼中已经没有了狂热,只剩下极度的凝重和算计。

    (他的惧怕,正是来源于他的史学记忆)

    (宋孝宗……这个中兴之主,权谋之术…)

    (…他,可不是汤全和柳月娘……能比的)

    “这场面圣之局…”

    “—我等…一步…也错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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