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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不眠之夜
    夜,三更。

    钱塘鬼宅,匠线工坊。

    巨大的炼钢炉如同匍匐的巨兽,在夜色中发出低沉轰鸣,炉体散发出灼人的热浪,让周遭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开炉!!”

    鬼手鲁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横流,肌肉虬结如铁铸,那只独眼在白焰的映照下,亮得吓人!

    “——上神铁!!”

    “呼——!!”

    炼钢炉的炉口被打开,那股源自炼钢煤的、能熔化寒铁的白金色火焰,轰的一声,冲起三尺多高!

    火焰喷涌的咆哮声与热风,逼得最近的工匠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敬畏与恐惧。

    那五十名从蜀中而来的工匠,和鲁通的亲传弟子们,正浑身湿透(一半是汗水,一半是恐惧),疯狂地将那三万斤精铁投入熔炉!

    “风箱!拉!给老子往死里拉!!”

    “哐当!哐当!”

    十数名精壮汉子喊着号子,赤裸的脊背肌肉虬张,拼尽全力推动着巨大的风箱,每一次推动都带起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轰鸣。整个鬼宅的后院,都在这恐怖的轰鸣声中颤抖!

    这,是工业的心跳,也是谋反的战鼓。

    “……太吵了。”

    工坊外,医线的药庐前。

    与工坊的炽热喧嚣判若两个世界,药庐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与一种诡异的寂静。

    怪医季怀,正不爽地端着一托盘汤药。

    他瘦削的身影在灯笼幽光下拖得老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那泛着绿光的眼睛,扫了一眼熔炉前那些几近虚脱的工匠。

    “鲁通!”季怀沙哑地喊道。

    “季神医?!”鲁通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带着一身热浪和烟尘气,“您……您有何吩咐?!”

    “——喝了它。”

    季怀,将托盘上的数十碗黑色药汤(散发着刺鼻的腥气),递了过去。

    “这……这是……”鲁通一愣,看着那冒着诡异气泡的药汤,喉头滚动了一下。

    “人参吊命汤。”季怀冷冷道,“——加了我的料。”

    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我的研究材料(指工匠们),”季怀舔了舔嘴唇,“——在主公点头之前,可不能猝死。”

    “……谢……谢神医!!”

    鲁通大喜!他知道,这药汤……价值千金!

    他几乎是抢过托盘,转身对着那群疲惫不堪的工匠吼道:

    “——喝!都喝了!喝完了给我……“

    “——砸!!”

    匠线,在燃烧!

    ……

    武线,鬼宅外围。

    夜色浓稠如墨,鬼宅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钱塘岸边,只有内院那冲天的白焰,昭示着它的不安。

    “黑风”的总瓢把子风九爷,亲自坐镇在鬼宅正门的牌楼之下。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冷的铁胆,面色凝重。

    他的身后,黑压压的,站满了数百名黑风的精锐伙计。

    他们,没有点灯,没有作声。

    他们,仿佛融入了黑夜。

    他们,在干老本行——

    “——望风!”

    “九爷。”一个暗哨如鬼魅般飘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宰相府的人,在三百丈外的茶楼之上。”

    风九爷眼皮微抬,眼中寒光一闪。“……皇城司的人呢?”风九爷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暗哨颤抖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皇城司的人……找不到。”

    “……”

    风九爷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渗透而来,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看向鬼宅内院那冲天的白焰,咽了口唾沫。

    (这……这沈府……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

    (皇城司无影无踪,才是真正的可怕……他们就像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我……上对贼船了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他握着铁胆的手心一片湿滑。

    ……

    武线与商线,在戒严。

    鬼宅内外,明哨暗卡林立,气氛肃杀。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而主公的中堂,议事厅内,却温暖如春。

    檀香在紫铜香炉中静静袅绕,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沈惟,正坐在书案后。

    他,没有理会窗外那震天的打铁声。

    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纸笔,那沉稳的姿态,与外界的疯狂形成了极致反差。

    他,手中拿着一根炭笔,正在一张洁白的麻纸上,勾勒着什么。

    他的笔触极稳,线条精准到了毫厘。

    那,不是神威(火炮)的图纸。

    那,也不是炼钢炉的图纸。

    “阿弟……”

    沈妤,红着眼,坐在一旁,焦急地翻着账本。

    (……金线九万两,银线十万两……)

    (……军饷、铁料、药浴……烧得太快了……如同将这白花花的银子直接投进那炼钢炉里一般!)

    (外面天都快塌了……阿弟……他……还有心思……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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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忍不住,探过头去看。

    只见那纸上尽是些奇异的钩索、滑轮与复杂连杆,看得她眼花缭乱。

    “……阿弟,这……这是什么?”

    她,看不懂。

    那图纸上,画的,仿佛是一个……马镫?

    “不……不对。”

    “这……这是……弓?”

    “是神臂弓。”

    沈惟,头也不抬地说。

    “——的零件。”

    “神臂弓?!”沈妤大惊!她猛地站起身,账本滑落在地也顾不上了,“阿弟!你……你不是要献寿礼吗?你画神臂弓做什么?!”

    “寿礼(精钢),”沈惟淡淡道,笔尖依旧稳健地划过纸面,“——是献给汤相看的。”

    “而这个,”

    沈惟,点了点图纸上那个结构精妙的滑轮和机括。

    “——才是献给皇帝……“

    “——看的。”

    “……”沈妤,倒吸一口凉气!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明白了沈惟的意图。

    (寿礼是幌子?!用来麻痹汤思退的视线!)

    (神臂弓……才是真正的贡品?!可这是军国利器啊!)

    “阿弟!”她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神威炮你不献,我懂!可这神臂弓……也是军国利器啊!你就这么交出去?!”

    “交?”

    沈惟,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没有丝毫慌乱,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

    “阿姊。”

    “你,还是不懂。”

    “……我不懂什么?”

    “阿姊,你可知当今圣上是什么样的人?”沈惟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皇城,“他一生励精图治,渴望北伐,但生性多疑,且最恨被臣下掣肘。我若将底牌和盘托出,在他眼中便与汤思退那等弄权之臣无异,不过是另一件需要防范的利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图纸,“我画的,”沈惟点了点图纸,“——是错的。”

    “……啊?!”

    沈妤彻底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沈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智珠在握的从容,“献给皇帝的,是一张能让他龙颜大悦……”

    “——但永远也造不出来的……”

    “——废图。”

    “……”

    “……”

    “阿……阿弟……”沈妤的嘴唇,颤抖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假……假图纸?!)

    (献假图纸……欺君?!)

    (这……这比献炮……死得还快啊!!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呵呵……”

    沈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放下炭笔,从容地拂去袖口沾上的炭灰。

    “阿姊。”

    “皇帝,要的不是图纸。”

    “皇帝,要的也不是神臂弓。”

    “——他,要的,”

    “——是我。”

    “是我这颗能画出图纸的……“

    “——脑子。”

    “我,献图纸,”沈惟重新低头勾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告诉他,我有价值。”

    “图纸是假的,”

    “——是告诉他,我有底牌。”

    他的笔尖在某个关键节点刻意留下一个无法实现的物理结构,“我,不是汤相能拿捏的。”

    “也不是他……“

    “——能随意丢弃的……“

    “——棋子。”

    他落下最后一笔,一幅看似精妙绝伦,实则内藏致命缺陷的神臂弓图纸就此完成。

    “这,”沈惟放下炭笔,目光扫过窗外渐熄的炉火与泛白的天际,“才是我……“

    “——面圣的……“

    “——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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