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夜已深沉。
漆黑的海面之上,那座沉寂了许久的监测平台,此刻正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走向其“生命”的终点——或者说,是另一种形态的“新生”。
平台主体结构并未发生爆炸或崩塌,而是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巨大生物心跳般的“咚咚”闷响。每一次闷响,平台表面那些早已锈蚀的金属板、管道、设备外壳,便会如同蛇蜕皮般,簌簌剥落,坠入下方被污染得如同墨汁的海水之中。
剥落之处,露出的并非是内部的机械结构,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如同生物肌肉筋膜般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质层”。
“肉质层”表面,布满了粗大而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管道,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粘稠液体。整个平台,仿佛从一个冰冷的工业造物,正在活生生地转化为一个巨大的、畸形的、深嵌于海中的血肉器官!
更诡异的是,平台周围那片被污染的海域,此刻仿佛成为了这个“器官”的营养液。海水中的暗红色污染物质,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平台,被那些搏动的“肉质层”和蠕动的“血管”贪婪地吸收、吞噬。
“蛟龙”分队的潜水器潜伏在数海里外的深水中,声呐和灵能探测器传回的信号,让每一个队员都感到头皮发麻。
“报告总部!目标平台……正在发生未知形态转化!能量读数持续攀升!已突破A+级阈值,仍在上涨!转化过程伴随强烈生命磁场和精神污染波动!重复,不是机械故障,是……生物质转化!疑似……巨型活体生命孵化过程!”
潜水器内的汇报声,通过加密信道,同步传回混沌阁。
地下指挥中心,刚刚因为林晓风成功抵挡因果诅咒、王胖子获得意外收获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再次跌入冰点。
“生物质转化?孵化?”李思看着屏幕上那超出理解范围的诡异图像和数据,声音艰涩,“那东西……是个‘蛋’?或者说,是个‘子宫’?”
“更像是一个‘培养皿’或者‘转换器’。”苏雨晴脸色凝重,“幽冥教利用它抽取海眼能量和海底怨气,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供应华尔街的仪式,更是为了……培育什么东西。现在外部能量供应中断(伦敦差分机被毁)、控制核心被干扰(黑塔仪式受阻),这个‘培养皿’失去了外部指令,启动了某种预设的……‘应急孵化程序’。”
“用积攒了三年的海眼能量、海底怨气、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养料’,在最后时刻,催生出一个‘怪物’?”王胖子被通讯器里的声音惊醒,睡意全无,看着屏幕上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作呕的肉质平台图像,脸色发白。
“恐怕不止是怪物那么简单。”老骗子的声音从静修室方向传来。他已经扶着林晓风走了出来。林晓风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基本稳定,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对那根因果线、以及对东海异变的沉重忧虑。
老骗子走到主屏幕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正在“蜕皮”的平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们还记得,我提过东海海眼,是‘归墟之眼’的外围支流吗?”老骗子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肃穆,“归墟是万水汇聚、万物终结之地。但同时,在一些最古老的典籍禁忌记载中,那里也是……‘生命’以另一种形态‘重生’的‘温床’。”
“重生?”苏雨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什么样的重生?”
“不是轮回转世那种。”老骗子摇头,“而是更加原始、更加混沌、也更加……扭曲的‘形态重构’。归墟吞噬一切,也将一切‘打碎’、‘分解’成最基础的物质和能量。但在这无尽的吞噬与分解中,偶尔,某些极其强大的‘存在’的碎片,或者某些沉淀了无尽岁月、积累了庞杂‘信息’的能量团,会在归墟力量的冲刷和压迫下,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聚合’,形成新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他指着屏幕上的肉质平台:“幽冥教的那位教主,我师兄,他对‘归墟之力’的研究,远比我想象的更深。他显然不止是想打开‘门’,他还在尝试……‘模仿’归墟的力量,人为地制造这种‘扭曲重生’!”
“他把那座平台,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劣化的‘归墟温床’?!”林晓风瞬间明白了,“用海眼能量模拟归墟的‘分解’与‘压迫’,用海底怨气和华尔街恶欲作为‘信息’和‘养料’,想要……‘孵化’出某种受他控制的、拥有部分归墟特性的……怪物或者……兵器?”
“恐怕是的。”老骗子脸色难看,“而且看这架势,他不是现在才启动的。这个‘孵化’过程,可能已经持续了很久,只是在等待一个‘契机’——比如,足够庞大的能量注入,或者……一个足够强大的‘灵魂’或‘存在’被标记、被吸引过来,作为这个‘新生之物’的……‘核心’或者‘祭品’。”
“核心?祭品?”王胖子打了个寒颤,“您是说……”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林晓风。
那根来自纽约的、蕴含着阿斯塔罗特怨念和幽冥血海气息的因果诅咒之线!
那难道不仅仅是一个诅咒,同时也是一个……“定位信标”和“献祭邀请函”?!
“因果诅咒,将晓风标记为‘灾厄之源’,这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充满恶意的‘存在信息’。”老骗子声音发沉,“这种信息,对于那个正在孵化的、需要‘核心’来稳定形态、赋予‘特性’的‘东西’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就像黑暗吸引飞蛾,腐肉吸引蛆虫。”
“所以克莱恩提前引爆星力,不仅仅是为了攻击,更是为了……加速这个孵化过程,并且把晓风‘送’到那个怪物的嘴边?!”苏雨晴倒吸一口凉气。
“一环扣一环。”林晓风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根虽然被暂时干扰、却依然牢牢缠绕着自己的因果线,以及顺着这根线隐隐传来的、来自东海方向的、越来越清晰的某种“饥饿”与“渴望”的悸动。
“华尔街的金融诅咒是第一步,削弱经济,收集负面能量。”他缓缓梳理,“伦敦的差分机是运算和指令中枢。纽约的星相仪式是提供最终能量和定位。而东海平台……是最终的‘产品’产出地和……‘餐桌’。”
“好大的手笔。”王胖子喃喃道,“跨越全球,多线并进,金融、星相、海洋生物科技……这他娘的是要造个哥斯拉出来称霸世界吗?”
“恐怕比哥斯拉更麻烦。”老骗子叹了口气,“归墟之力孕育的东西,其‘存在’本身就可能是对现有世界规则的‘污染’和‘扭曲’。它可能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理智的思维,只有纯粹的吞噬、同化、混乱的本能。一旦让它成功‘孵化’并登陆……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
“能阻止孵化吗?”周卫国的声音从专线传来,沉稳中透着一丝决绝,“用舰炮或者导弹,在它完全成型前,进行饱和式打击?”
“不行。”林晓风和老骗子几乎同时否定。
林晓风解释道:“第一,平台现在处于一种‘能量-物质’转化的临界态,外部攻击可能不仅无法摧毁它,反而会提供额外的能量,加速其转化,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控的爆炸或污染扩散。”
老骗子补充:“第二,也是更关键的。那个正在孵化的‘东西’,其‘存在’的概念,可能已经部分锚定在了晓风身上的因果线上。贸然毁灭其‘躯体’,可能导致其‘存在’失去载体,转而以更加诡异、更加难以防范的方式……直接‘附着’或者‘寄生’到晓风身上,或者通过因果线污染更多相关的人。”
“那怎么办?难道等它自己孵出来,然后夹道欢迎?”王胖子急了。
“必须在其完全孵化、形态稳定之前,从‘内部’破坏其核心,或者……切断它与晓风之间那条作为‘养料输送管道’和‘定位信标’的因果联系。”苏雨晴总结道,“前者,需要有人能潜入那个正在变成血肉魔窟的平台内部;后者,需要林晓风在因果层面,彻底解决掉克莱恩的诅咒。”
“两者都极难。”李思苦笑,“平台周围的污染海域和正在孵化的怪物本身就是天堑。而因果诅咒……连林哥刚才也只是暂时干扰。”
“再难也得做。”林晓风斩钉截铁,“‘蛟龙’分队继续外围监视,但绝不允许靠近平台十海里范围内。李思,调集所有分析资源,全力推算平台内部可能的核心位置和结构弱点。老前辈……”
他看向老骗子:“关于归墟之力和因果诅咒,您还有什么是我必须知道的禁忌或者……可能的突破口?”
老骗子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晓风。
“晓风,你刚刚晋升改命境,就经历了这么多,甚至触摸到了因果的门槛。你的天赋和毅力,远超我的预期。”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但正因为如此,我必须警告你。”
“因果之道,深不可测,凶险万分。你刚才的‘干扰’,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不是被诅咒标记那么简单,你的‘命运线’都可能被彻底污染、扭曲,从此万劫不复。”
“而涉及到‘归墟’……那就更加不是你现在这个层次应该触碰的东西。那是世界的‘背面’,是‘终结’与‘虚无’的领域。哪怕只是模仿其力量造出的劣化品,也充满了不可预知的疯狂和污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建议是,立刻封闭你自身与那根因果线的一切感应,由我和总会、749局想办法,集结力量,在它孵化完成前,用封印大阵将其暂时镇封在东海深处,再从长计议。至于诅咒……慢慢寻找其他化解之法。”
这是最稳妥、也最保守的方案。
但林晓风却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老前辈。”他看着屏幕上那蠕动得越来越剧烈的肉质平台,“我能感觉到,它‘醒’得越来越快。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这根线,封不住。它已经和我的‘存在’纠缠在一起了。拖延,只会让它吸走我更多的‘气运’,变得更加强大。也只会让那个‘东西’,有更多时间变得完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每一张或担忧、或紧张、或坚定的面孔。
“这是一场针对我、针对我们这片土地的阴谋。躲不过去的。”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平静。
“在它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迎上去。”
“在它把我当成‘祭品’吞下去之前……”
“先,吃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