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如同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千户苗寨。吊脚楼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则完全融入了苍茫的天色。空气冰凉而湿润,带着草木与泥土苏醒的气息,还有一种比昨日更加明显的、源自大山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林晓风一行人已经整装待发。他们换上了阿廖莎祭司提供的、更适合山地行动的靛蓝色粗布苗服,外面罩着防雨的蓑衣。背负的装备经过了精简,除了必要的生存物资和通讯设备(在深处可能失灵),更多的是阿廖莎祭司给的避蛊药物、以及老骗子根据地形图补充的一些他认为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当然,林晓风将温养了一夜的“混沌镜种”雏形小心翼翼地纳入内景天地深处,这是他们此行的关键倚仗之一。
蓝凤凰站在阿廖莎祭司身边,眼眶依旧有些红。她换上了一身更加利落的绣花短衣和百褶裙,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盘在头顶,插着几根小巧的银簪。腕间的“碧磷”似乎也感知到即将开始的旅程,安静地伏着,甲壳在晨光下流转着幽碧的光泽,那昨日曾一闪而逝的金芒却已隐去。
寨子里不少族人默默聚拢在祭司木楼外的空地上,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目光中有担忧,有好奇,有对蓝凤凰的不舍,也有对林晓风等人复杂难明的情绪。石岩头人带着几名好手站在最前面,他们全副武装,背着弯刀和猎弓,看样子是打算护送一程。
“就送到‘鬼见愁’隘口。”阿廖莎祭司对石岩吩咐道,然后转向林晓风,将那张陈旧的皮质地图郑重交到他手中,“记住地图上的标记。红色的叉代表已知的绝对死地或上古诅咒残留区,无论如何绕行。蓝色的虚线是可能的安全通道,但山洪、虫潮、雾瘇都可能改变地形,需时刻警惕。绿色的点标注了少数几个可能有干净水源或相对安全宿营点的位置,但不要完全依赖。”
她又拿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仿佛某种昆虫甲壳打磨而成的哨子,递给蓝凤凰:“这是‘应声蛊哨’,若遇险情,或需要确定彼此方位时吹响,它能发出一种特殊的波动,在一定范围内,只有我们这一脉的蛊虫或佩戴了‘子哨’的人能感应到。但记住,声音也可能引来不好的东西,慎用。”
蓝凤凰含泪接过,用力点头。
“走吧,趁着日头还没完全驱散晨雾。”阿廖莎祭司最后深深看了林晓风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向了他胸前的古玉,又仿佛看向了更加遥远而未知的宿命,“愿祖灵与蛊神……庇佑你们。”
没有更多的告别仪式。林晓风对阿廖莎祭司和周围的苗人郑重抱拳行礼,然后转身,率先踏上了通往寨子后方深山的小径。老骗子、王胖子、蓝凤凰紧随其后,石岩则带着五名精悍的苗人猎手,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方,保持着警戒距离。
离开寨子不过数百米,人工开凿的痕迹便迅速消失。脚下是真正的山野小径,由经年累月的脚步和兽蹄踏出,崎岖不平,湿滑难行。两侧是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原始丛林,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树干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寄生植物,垂落的气根如同怪物的触须。各种各样的藤蔓纵横交错,有些上面还开着颜色艳丽却形态诡异的花朵,散发出甜腻或腥臭的气息。
空气依旧潮湿,但那股属于苗寨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生命灵能”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野性、更加混乱、也更加古老的丛林气息。虫鸣鸟叫声此起彼伏,其中不少声音怪异刺耳,绝非寻常山林所能听闻。
蓝凤凰走在林晓风侧后方,不时低声提醒:“小心脚下那片紫色的苔藓,‘睡美人苔’,沾上一点就能让人昏睡几个时辰……左边那棵歪脖子树上的藤蔓,看到那些小刺了吗?叫‘见血封喉刺’,划破点皮就麻烦……右前方那片开白花的小灌木附近,肯定有‘七步迷踪蜂’的巢穴,绕着走……”
她的本命蛊“碧磷”也变得活跃起来,不时抬起前半身,警惕地转动着方向,似乎在感知着周围环境中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石岩和他的手下则展现出惊人的山地行进技巧和丛林生存本能。他们几乎不发一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中的弯刀不时轻巧地劈开挡路的荆棘或可疑的藤蔓,脚步轻盈利落,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
随着不断深入,地势开始明显抬升。雾气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某些谷地变得更加浓郁,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灰绿色,带着明显的腥甜气味。
“是‘瘴’,但不是最厉害的那种。”老骗子抽了抽鼻子,示意众人将阿廖莎祭司给的“避瘴蛊”竹筒打开,挂在腰间。竹筒的细孔中散发出一种类似艾草混合了某种辛辣矿物的气味,周围的灰绿雾气似乎被微微排开了一些。
“这里还算十万大山的外围。”石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再往前,过了‘鬼见愁’,才算真正踏进入口。那里的路更险,东西……也更邪性。”
所谓“鬼见愁”,是一处两座陡峭石山夹峙的狭窄隘口。山体几乎是垂直的,岩石呈诡异的暗红色,寸草不生。隘口处乱石嶙峋,只有一条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光线昏暗,风声穿过时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确实有几分“鬼哭神嚎”的味道。
在隘口前,石岩停下了脚步。他示意手下将背上的一些额外包裹放下,里面是准备好的干粮、清水和一小罐珍贵的药膏。
“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石岩看着林晓风,语气严肃,“过了隘口,就不是我们平时狩猎和采药能涉足的区域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红色叉区‘腐骨沼泽’,就在隘口另一侧不远。你们一定要严格按照地图绕行,绝不可踏入沼泽范围半步,那里的泥潭和毒气能吞掉任何东西。即便是边缘,也可能有‘沼泽魅影’出没,那东西无形无质,专噬人魂魄。”
他又看向蓝凤凰,目光柔和了许多:“凤凰,记住你阿婆的话,万事小心。你的‘碧磷’灵性已开,关键时刻,它会指引你。”
蓝凤凰重重点头:“石岩叔,放心吧,我会小心的。你们也快回去吧。”
没有过多的煽情,石岩用力拍了拍蓝凤凰的肩膀,又对林晓风等人抱了抱拳,便带着手下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来时的密林小径中。
站在“鬼见愁”隘口前,回望来路,早已被重重山峦和浓密植被遮蔽,唯有他们刚刚踏出的小径痕迹,还能依稀辨认。前方,是幽深未知、怪石狰狞的隘口,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走吧。”林晓风深吸一口气,将地图再次确认了一遍,然后率先侧身,挤入了那狭窄的岩石缝隙。
缝隙内阴暗潮湿,石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藓和水渍。光线从高不见顶的岩缝顶端吝啬地漏下一点,勉强照亮脚下参差不齐的碎石。风声在耳畔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诉。温度也比外面低了不少,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王胖子体型最宽,走得有些吃力,嘴里不住嘀咕:“这鬼地方,胖爷我要是卡住了,你们可别丢下我……”
老骗子则一边走,一边仔细嗅着空气中的气味,观察着石壁上的痕迹,偶尔还用手指抹一点苔藓或水渍,放在鼻尖闻闻,眉头微蹙。
蓝凤凰的“碧磷”此刻完全竖起了身体,尾针微微翘起,显得十分警惕。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前方终于透出一片灰蒙蒙的天光,隘口到了尽头。
然而,就在林晓风即将踏出隘口的瞬间,他胸前的古玉,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方向指引,而是一种近乎“警示”的波动!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让古玉感到了某种……排斥?
几乎同时,蓝凤凰腕间的“碧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转向左侧某个方向,甲壳上的碧光急促闪烁!
“小心!”老骗子低喝一声,猛地拉住正要迈步向前的林晓风。
众人立刻停下,顺着“碧磷”所示和古玉警示的方向望去。
只见隘口外左侧不远处,一片看似平静、长满低矮蕨类植物的缓坡上,空气中,正缓缓浮现出几道淡淡的、近乎透明的扭曲影子!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又像是热气蒸腾产生的视觉误差。但在林晓风开启的混沌视野中,却能清晰“看”到,那是一团团高度凝聚的、充满怨毒与饥饿意念的混乱精神体,它们正贪婪地“注视”着隘口出口,仿佛守候猎物的蜘蛛。
“沼泽魅影!”蓝凤凰低呼,脸色发白,“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离腐骨沼泽还有一段距离啊!”
“看来,这些年,禁地里的东西,活动范围扩大了。”老骗子脸色凝重,手中不知何时已扣住了几枚古朴的铜钱,“这些东西怕强烈的阳气、煞气,或者……纯净的生命灵能冲击。普通的物理攻击和道法效果不大。”
林晓风目光微凝。他体内温养的“混沌镜种”尚未彻底稳固,不宜轻易动用。而直接使用混沌气或原初灰光,动静太大,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用这个试试。”蓝凤凰咬了咬牙,从腰间一个小布袋里,捏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那是混合了她自身精血和特定蛊虫分泌物炼制的“血引粉”,对许多阴性邪物有强烈的吸引和短暂的定身效果。
她将粉末轻轻向前一吹,同时口中念动简短的咒文。
粉末飘散出去,那几道透明的魅影顿时一阵剧烈的波动,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扑向粉末飘散的区域,暂时忽略了隘口这边。
“快!绕右边走!避开它们活动的方向!”老骗子低喝。
众人立刻抓住这短暂的时机,迅速而无声地冲出隘口,按照地图上标注的右侧安全通道,头也不回地向着更深的山林疾行。
直到奔出数百米,回头再也看不到隘口和那片缓坡,众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心有余悸。
“好险……刚进来就碰上这玩意儿。”王胖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林晓风却眉头紧锁,他回头望向“鬼见愁”隘口的方向,又摸了摸胸前的古玉。古玉的警示来得及时,但那种“排斥”感……
他隐隐感觉到,这十万大山的入口,似乎不仅仅是地理上的界限。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基于某种古老规则或力量的“屏障”或“过滤网”存在。那些“沼泽魅影”的异常出现,或许就是这“屏障”某些部分开始失效或扭曲的征兆?
而古玉的共鸣与警示,似乎说明它本身,与维持这“屏障”的古老力量,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甚至是……克制?
“接下来的路,恐怕更不好走了。”老骗子也望着来路,神色严肃,“山雨欲来啊。”
蓝凤凰安抚着腕间依旧有些躁动的“碧磷”,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更加幽深、雾气弥漫的群山:“不管前面有什么,我们都得走下去。”
林晓风展开地图,确认了当前位置和接下来要前往的第一个绿色标记点——一处被称为“回声谷”的谷地边缘。那里据说有一眼相对安全的泉眼。
“走吧,争取在天黑前赶到‘回声谷’边缘扎营。”他收起地图,目光投向雾霭沉沉的群山深处。
真正的十万大山之旅,才刚刚开始。而古玉与这片土地之间隐藏的秘密,似乎正随着他们的深入,一点点揭开其诡异而危险的一角。